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我保护、冰封内心的堤防。
是滔天的感激?
是深沉的愧疚?
是难以名状的担忧?
抑或是……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悄然滋生的、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的细微情愫?
“恩公!你的伤……”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那只沾满了林青云温热鲜血的手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到一般,猛地缩回,却又因目不能视而不知该放在何处,只能无助地在空中微微颤抖。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更加汹涌地从她那受伤紧闭的双眼中涌出,混合着血污与石灰,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狼狈而又凄艳的痕迹。
“都是为了救我……你这……你这傻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泣音、如同蚊蚋般呢喃而出,充满了女儿家难以言喻的心疼、嗔怪与一种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微妙的情动。
林青云见她如此反应,心中亦是不由得一荡,泛起些许涟漪。
他强忍肋间剧痛与气血不适,强行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声音却难免带上一丝虚弱:
“无妨……些许皮外伤,未伤及筋骨,不碍事。倒是姑娘的眼睛,耽搁不得……”
他话未说完,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伴随着甲胄摩擦声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焦虑与恐慌的嘶吼,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砺锋院外:
“红蕖——!小妹——!你在哪里?”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如同旋风般、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与夜露的寒湿,猛地冲进了一片狼藉的砺锋院,正是得到消息、心急如焚的杜天德!
原来,杜天德依计于城外十里半道埋伏截杀余匪,却等到下半夜仍未有动静,又有士卒前来报信,方才率亲兵杀回城内,杀入祝府,一路砍翻数名匪徒,疾奔内宅。
远远望见中央花园火把通明,数十女眷被匪徒围在核心,他心头猛地一紧,只道小妹红蕖亦在其中受难,登时目眦欲裂,暴喝一声便如疯虎般杀入人群。
他救妹心切,手中雁翎刀使得如同泼风一般,刀光过处,匪徒非死即伤,顷刻间便将那群正自嬉笑凌辱女眷的恶匪杀得四散奔逃。
匪患暂除,杜天气息未定,右手倒提着滴血的刀,目光急急在那些惊魂未定、哭作一团的女眷中搜寻,却不见红蕖身影,心头不由一沉,立刻朝着被众人簇拥着的主母张氏厉声喝问:
“夫人!红蕖何在!”
岂料张氏见匪人退散,惊魂稍定,那平日里的跋扈性子竟又冒出头来。
眼见杜天德提刀来救,天黑未加详察,只当是祝正华麾下前来救应的捕头,当即叉着腰,颐指气使地尖声喝道:
“你这杀才!怎地此时才来?让老娘受这般惊吓!还不快护送我等去安全所在!若损了一根头发,老爷回来剥了你的皮!”
杜天德心中怒火,却依然耐着性子重复道:
“夫人!红蕖何在!”
张氏听得喝问,将平日里对红蕖的嫉恨与此刻的怨气尽数撒出,她吊梢眼一翻,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冷笑,阴阳怪气道:
“哼,那等不识抬举、性子孤拐的贱人,谁知她躲到哪里去了?说不定……嘿嘿,早已被那群杀千刀的土匪寻着,轮流玩完了也未可知!你在此问我作甚?”
此言一出,不啻于火上浇油!
杜天德本就因寻妹不着而心焦如焚,听得这毒妇竟敢如此恶毒诅咒、侮辱小妹,胸中那股对祝府积压已久的怨恨,连同此刻的担忧焦虑,瞬间化作滔天怒火,直冲顶门!
他虎目圆睁,血灌瞳仁,厉吼一声:
“贱妇!安敢辱我小妹!”
声出人动,杜天德左臂猛地一挥,手中刀鞘挟着满腔愤恨与刚猛劲力,如同铁鞭般,带着一股恶风,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张氏那犹自带着刻薄与幸灾乐祸的脸上!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
张氏“嗷”的一声凄厉惨嚎,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抽得如同断线风筝般侧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半边脸颊瞬间皮开肉绽,一道深陷的鞘印几乎见骨,口鼻喷血,好几颗牙齿混着血沫脱口飞出。
更骇人的是,一只眼睛被这沉重一击直接打爆,眼球碎裂,浑浊的液体与鲜血混合着从塌陷的眼眶中汩汩流出,可谓破相至极,惨不忍睹。
她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不似人声的哀嚎,浑身蜷缩,再不敢多看杜天德一眼。
杜天德宛若煞神,雁翎刀指向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的其他女眷,声音因暴怒而嘶哑:
“说!红蕖究竟在何处?”
一名胆怯的妾室几乎瘫软在地,颤抖着指向西北方向,结结巴巴道:
“在……在砺锋院……杜姑娘她……一直在砺锋院,未曾出来……”
杜天德闻言,心头巨石稍落,却又涌起更深的不安——
砺锋院孤悬一角,匪徒岂会放过?他再也无心停留,身形如电,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与更甚之前的担忧,猛地冲向了那孤悬于府邸角落的砺锋院!
一进院门,杜天德那布满血丝的虎目便急速扫视,立刻看到倚坐在石凳上、双目红肿紧闭、泪痕斑斑、肩头染血、显得无比脆弱的小妹红蕖,以及站在她身旁、青衫染血、脸色苍白、明显带着伤痛的恩公林青云。
杜天德目光再一扫,见院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尚有匪徒尸体横陈与尚未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再看妹妹与恩公皆是带伤,尤其是小妹那紧闭的双目与恩公肋下的血迹,瞬间便明白了方才情势之凶险,定然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一股后怕混合着无边的愧疚、自责与如潮水般汹涌的感激,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猛烈爆发!
他再也抑制不住激荡的情绪,“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毫不迟疑地跪倒在林青云与红蕖面前,以头抢地,“咚咚”作响,竟是重重磕出了血印!
额上鲜血与泪水、汗水混合,显得异常悲壮。
“恩公!林公子!”
“杜天德……杜天德谢恩公救命大恩!”
“天德枉为人兄,无能护妹周全,累及小妹受此大难,身陷险境,几遭不测!
“更……更是累得恩公为救小妹,身受重伤!”
“杜天德……杜天德百死莫赎!”
“此恩此德,深似东海,重于泰山!”
“杜天德在此立誓,此生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亦难报恩公大恩之万一!”
杜天德声音嘶哑哽咽,虎目中含着的热泪终于滚滚而下,说到激动处,更是泣不成声,高大的身躯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这番跪地磕头,额见鲜血,不仅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更是对他自己过往懦弱、糊涂与错误的痛悔、鞭挞与彻底的救赎!
林青云见状,心中亦是一阵慨然,急忙上前欲搀扶:
“杜云骑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吾辈分内之事。何况祝正华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我等志在锄奸,更应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他这一动,再次牵动伤口与紊乱的内息,顿时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更白,龇牙咧嘴,险些站立不稳。
红蕖虽看不清楚,但听着兄长那发自肺腑、声泪俱下的痛哭与那沉重的磕头声,以及林青云忍痛搀扶、气息不稳的话语,心中更是酸楚与暖流激烈交织,五味杂陈。
她摸索着,强忍眼部与肩头的剧痛,颤巍巍地站起身,向着林青云声音的方向,亦是深深一福,语带哽咽,却异常清晰:
“红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此恩此情,没齿难忘!”
她虽未明言,但那紧握的双手与微微颤抖的声音,已道尽了一切。
夜风呜咽,仿佛也在为这院中的血与泪、恩与义,低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