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耳山南麓,三十里外,徐公洞。
此洞并非天然生成,传闻乃前朝一位姓徐的隐修真人,以莫大法力开辟山腹而成,以为清修之地。
洞口隐秘,藏于一道飞瀑之后,水帘如幕,寻常难见。
洞内却别有乾坤,高阔如殿,穹顶倒悬无数钟乳石笋,莹莹有光,地面平坦,凿有石床石几,更有清泉一泓自石隙渗出,汇聚成潭,灵气氤氲,确是一处洞天福地。
此刻,洞窟中央,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石台上,忘怀道人正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他依旧身着月白道袍,但面色却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额角鬓边,隐有细密汗珠渗出。
原本流转周身的清灵之气,此刻显得异常微弱,甚至时有紊乱之象。
他双掌虚按于膝上,掌心相对,指尖微微颤抖,似在竭力维系着什么。
乙木缚灵大阵,乃是他耗费二十年心血,依托熊耳山地脉灵枢,结合上古残篇所布。
此阵一旦全力激发,借山川草木之灵,化为无边乙木精气,可困杀千军,威力无穷。
然则,驾驭如此大阵,尤其要精确控制其威力范围,避免波及无辜,更要分化心神应对多处闯入之敌,其所耗费的心神、真气乃至本源,皆是巨大无比。
今日一战,为诱虺家主力深入,又以阵法之力绞杀其精锐,忘怀可谓倾尽全力。
此刻阵法虽仍在运转,但他作为阵眼核心,已近油尽灯枯之境。
“咳……噗!”
忘怀身躯微震,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月白道袍前襟,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神光黯淡,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声音更是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
“好一个虺家……此次虽重创其锋,然我镜天观……弟子折损亦是不轻。前山守御子弟,殉道者……恐逾三十……”
言及此处,他眼中痛色一闪而逝,但随即被一种坚定取代,“然则,降魔卫道,护佑苍生,本是我辈本分。能以此阵阻遏妖邪,免其荼毒更多生灵,些许牺牲……亦算值得。”
他微微喘息,调匀气息,继续以心神感应远方阵法的运转。
阵法核心虽在凌云阁,但他身处这三十里外的徐公洞,借地脉联系,仍能大致感知阵中情形。
“那虺家九子……气息微弱,已然受缚。其麾下爪牙,皆以伏诛。只是……”
他眉头微蹙,“那后来进入山门的二十人……气息古怪,始终游离阵外,按兵不动,倒似……在等待什么?”
正思忖间,洞口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与倒地声。
忘怀神色一凛,强提精神,目光如电射向洞口水帘方向。
他虽虚弱至此,但毕竟修为精深,灵觉未失。
“何人在外?”声音虽嘶哑,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
水帘晃动,一道健硕挺拔的身影,分开瀑布,踏入洞中。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身量八尺有余,肩宽背厚,穿一袭裁剪合体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边缘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盘蛇纹样。
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一双眸子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竟是罕见的暗金色,顾盼之间,精光内蕴,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漠然。
他步履沉稳,行走间无声无息,仿佛一头收敛了所有气息、漫步于自己领地的黑豹。
正是虺家大公子,虺文霸。
虺文霸踏入洞中,目光扫过倒伏于洞口内侧、昏迷不醒的几名年轻道童——
那是忘怀仅带在身边的随侍弟子。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似笑非笑,随即看向石台上的忘怀,拱手一礼,姿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意:
“镜天观主,忘怀道长。贸然来访,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忘怀盘坐不动,苍白的脸上波澜不惊,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虺文霸,仿佛要穿透其皮囊,直见其妖类本源。
他并未回应虺文霸的客套,嘶哑的声音直接切入核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蔑:“门外童子,性命无虞?”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仿佛早已看穿。
虺文霸坦然道:
“道长放心,虺某岂是滥杀无辜之辈?”他顿了顿,暗金色眼眸直视忘怀,“至于那封以宋体书写、建言请君入瓮之信……不错,正是虺某所遣。”
“哼。”忘怀鼻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苍白脸上掠过一丝讥诮,“虺大公子倒是坦荡。然则,尔等妖类,不在瘴疠之地安分守己,反来中土窥伺,兴兵犯我山门,屠戮我弟子。如今又玩这等里应外合、兄弟阋墙的把戏,当真以为我道门无人,可任由尔等算计?”
言语之间,“妖类”二字咬得极重,直指对方根本,毫无转圜余地。
若是寻常妖物,被如此直斥其非,怕早已恼羞成怒。
然虺文霸却神色不变,甚至唇边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未曾消减,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痛痒的闲谈。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依旧:
“道长此言差矣。虺某此来,非为继续干戈。前山战事,乃我那不成器的九弟一意孤行,骄狂冒进所致,其麾下折损,亦是咎由自取。虺某虽为兄长,亦难以约束。然则,镜天观伤亡,虺某亦感遗憾。”
他话锋一转,“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可为暂时的朋友。道长启动大阵,困住虺文铮,正合虺某之意。如今虺文铮已成瓮中之鳖,于道长而言,大患已除;于虺某而言,亦去了一个麻烦。你我目的,此刻岂非一致?何不暂且搁置人妖之见,合作一番?”
“合作?”忘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嘶哑地笑了起来,带动伤势,又咳出几缕血丝,“与你这般工于心计、连胞弟都可轻易舍弃的冷血妖物合作?贫道虽力有不逮,却也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尔等蛇虺之属,性本阴毒,反复无常,今日可卖弟求安,他朝未尝不可反噬盟友!贫道宁可与观共存亡,亦断不会与虎谋皮!”
言辞铿锵,掷地有声,纵然虚弱,那一身道骨傲气,却凛然不可侵犯。
虺文霸静静听完,脸上那丝笑意终于缓缓收敛。
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其中寒光流转,如同深潭潜流。
“道长风骨,令人钦佩。可惜……”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有惋惜,“世间之事,往往非意气所能决断。”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虺文霸那原本负于身后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探!
五指成爪,指尖瞬间泛起金属般的漆黑光泽,指甲暴涨三寸,弯曲如钩,带起五道凄厉的黑色残影,直抓忘怀面门!
这一抓,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毫无蓄势,毫无征兆,仿佛他早就算准了忘怀此刻真气涣散、心神因维持大阵而极度疲惫的刹那!
更诡异的是,他出手的同时,周身气息并未暴涨,反而更加内敛,但那五道爪影所过之处,空气竟发出“嗤嗤”轻响,仿佛被剧毒腐蚀,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郁腥甜气味的妖力,已然笼罩忘怀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