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此时,一直静静旁听的黄月璃,忽地轻“咦”一声,眼眸流转,似想起了什么。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混合着狡黠与冷意的笑,曼声道:“道长,柳前辈,我们似乎……忘了手里还有几张牌?”
众人皆是一怔。
黄月璃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那虺家四房的游香儿,还有她两个女儿,虺文艳、虺文萱,此刻不还好好‘请’在白云庵中,由慧如师太‘照看’着么?”
她特意在“请”和“照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忘尘眼中精光一闪:“月璃姑娘的意思是……?”
“虺家既掳了我们的人……”黄月璃托着腮,“我们手里,不也捏着他们的人么?虽说只是旁系,未必有多重分量,但终究是虺无赦的妾室与女儿。若是操作得当,未必不能以此为筹码,换个人,换些消息,或者制造些混乱,寻机救人。”
柳承宗霍然抬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黄姑娘此言……此言大善!若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或可……或可事半功倍!”
他原本灰败的脸上,因这突如其来的思路而涌现出一丝血色,整个人都振奋了不少,思路也活络起来,“对对!那游香儿虽为妾室,能携女暂离潜鳞壑避祸,想必在虺无赦面前亦有些许情分或顾忌。其女更是虺家血脉……或可一试!”
忘尘沉吟道:“此计确可并行。然须谨慎,不可过早暴露这张牌,亦不可令白云庵卷入过深。慧如师太已冒风险,我等须有周全之策。”
“那是自然。”黄月璃颔首,“具体如何用,何时用,尚需计较。但总归多了一条路,比硬闯蛮干强些。”
林青云亦感振奋,接口道:“既如此,我们可兵分两路?一路由道长率领,再探溶洞;另一路,或可遣人前往白云庵,一则查看游香儿母女情况,二则与慧如师太商议,如何利用此人质,或探听虺家内部动向。”
忘尘决断已下,庙内气氛却显微妙。
青梅、青桃肃然领命,沈寒绡却咬着下唇,一双英气眼眸在林青云与忘尘之间逡巡,脚下似生了根,未挪半步。
“沈姑娘!”
忘尘目光如平静深潭,落在她身上,“白云庵一路,关系后方策应,亦需得力之人。需你之决断与武勇镇场。”
沈寒绡喉头动了动,目光最终定格在林青云沉静的侧脸上,那太初剑正被他小心负于背后。
她似下了极大决心,猛地抬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道长……我……我想随你们去溶洞!”
话一出口,她脸上便腾起一层薄红,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那地方……我更熟些,或许……或许能帮上忙。”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柳承宗面带忧色,林青云微微蹙眉,青梅青桃则面露讶异。
忘尘尚未开口,却见黄月璃已莲步轻移,走到沈寒绡身旁。
她并未说话,只伸出那纤白如玉的食指,再次轻轻勾住了那柄巨斧的柄尾环扣。
在众人注视下,黄月璃手腕微转,那沉甸甸的巨斧竟在她食指尖骤然加速,化作一团模糊的浑圆光影!
斧身形态尽数隐没,唯见一道暗沉乌光急速旋转,带起“呜呜”的低沉风响,俨然成了个噬光的涡旋。
刃口破空的锐鸣连成一片。
她食指稳如磐石,那骇人的光轮便在指端尺许之地飞旋不休,看似轻巧随意,却自有一股慑人心魄的诡谲力道。
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沈寒绡紧绷的脸,最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无声的压迫,比言语更甚。
沈寒绡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窘迫与一丝不甘。
她瞪着那旋转的斧头,又看看黄月璃平静无波的眸子,胸脯起伏数次,终于像是泄了气般,肩膀微微一塌,声音低若蚊蚋:“我……我听道长的安排便是。”
话中那份不甘的委屈,却依旧清晰可辨。
黄月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指尖一松,那巨斧便稳稳落回沈寒绡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拿好了,沈家妹子的‘家传宝斧’。”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转身便走向庙门方向,留下沈寒绡抱着斧头,脸色阵红阵白。
忘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他自怀中取出三张色泽暗黄、以朱砂绘制着繁复扭曲符文的纸符,递给青梅:
“此乃‘定魄镇灵符’,虽非杀伐之器,但若游香儿母女突发异状,或企图以虺家秘法传递讯息、暴起伤人,可凭此符暂镇其神魂妖力,使其昏聩瘫软,时效约一炷香。切记,非万不得已,勿要轻用,更不可伤其性命,此为我等筹码。”
青梅双手接过,触手只觉符纸微凉,隐有灵光内蕴,知是珍贵,郑重收入贴身内袋:“道长放心,小女子晓得轻重。”
诸事分派已定,青梅、青桃搀扶着精神稍振的柳承宗先去一旁歇息进食,沈寒绡也闷头检查自己的行装斧刃。
林青云与黄月璃守在门边,低声商议路径细节。
忘尘独自踱至那尊山神像前,寻了一处较为干净的石台,拂去浮尘,盘膝坐下。
他先缓缓吐纳数次,将方才因黄月璃撩拨、柳如瀚被掳而起的些许心绪涟漪尽数抚平。
待灵台渐复清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左手那枚白玉戒指上。
戒指触手温润,此刻在昏暗庙中,竟自发流转着一层淡如月华般的莹光。
忘尘凝神静气,将一缕精纯道元缓缓渡入戒指之中。
初时如石沉大海,片刻后,那莹光微涨,一丝熟悉又悲怆的意念波动,如涓涓细流,顺着道元反馈而来。
那是大师兄忘怀残存的气息与记忆碎片。
忘尘闭目,心神沉入其中。
恍惚间,似见云海翻腾的镜天观凌云阁,见师兄于晨曦中舞剑,松纹古定剑青光潋滟,剑诀古朴大气,一招一式皆暗合四时轮转、草木枯荣之妙,剑意绵绵若存,透着股生生不息的自然道韵。
画面一转,又是深夜孤灯,师兄伏案疾书,并非推演阵法,而是在一方古旧的星盘与河图洛书拓片间细细勾画,那些星辰轨迹、阴阳爻变之理,如浩瀚星图般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深邃玄奥,引人神驰。
更有零星碎片浮现:
丹房内炉火纯青,师兄神色肃穆,手持玉匙斟酌投药,君臣佐使的分量把握妙到毫巅,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精华将合未合时的奇异清香;
静室素案前,师兄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笔走龙蛇,绘制着复杂异常的云篆雷纹,每一笔落下皆灵光隐现,似能沟通天地清灵之气;
最深处的,是一些断续的感悟,关乎“有无相生”、“虚室生白”的至理,言语精微,直指道家修炼中“炼神还虚”的某种缥缈境域,虽因记忆残缺难以尽窥全豹,但那惊鸿一瞥的智慧光华,已令忘尘心旌摇曳,往日许多修行关隘,竟隐隐有松动之感。
种种精妙技艺、深邃感悟,如碎金散玉,虽不成完整体系,却皆是无价瑰宝。
忘尘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体内《纯阳诀》自发流转,与这些来自同源却又别开生面的感悟相互印证交融。
他尤其留意到那些丹道火候的细微体察、以及符箓笔意中蕴含的独特灵力导引之法,自觉获益匪浅。
最后时刻,唯感一点温润澄澈的灵光包裹着无尽遗憾与殷切嘱托,深藏于玉戒核心——
那是师兄毕生修为与一点未泯真灵所凝,此刻正丝丝缕缕,与他心神相合。
忘尘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庙外山风呜咽,林涛阵阵,时间悄然流逝。
待他从深定中缓缓醒转,睁开双眼时,眸中清光湛然,较之前更为凝练深邃,周身气息也愈发圆融内敛,仿佛一夜之间,道行又精进了些许。
窗外,沉沉夜色已然褪去,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林间传来早起的雀鸟清脆啼鸣。
天,已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