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州路上,青桃逐一盘算:
此番驰援杭州,步流云、步流音、步流霆、步流皓四人俱是年轻一辈中佼佼者。
除却已成家、需坐镇或年纪太幼者,步家年轻一代堪称倾巢而动,不可谓不尽心竭力。
青桃念及此,对步家更多几分敬重,只盼援军早至,解杭州燃眉之急。
然而,步家深宅之内,并非人人同心。
就在澄怀堂定策、众人忙碌备行的当夜,府邸东南角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揽秀斋”内,烛影摇红,映照着一对母子略显阴郁的面容。
此处乃是二爷步沧溟侧室许青青的居所。
许青青出身微寒,原是临县一小狐之女,修为浅薄。
因容貌姣好,性情柔顺,早年得步沧溟青睐,纳为妾室。
她肚子争气,接连为步沧溟生下三子二女。
母凭子贵,在步家内宅总算挣得一席之地。
穿戴用度虽不及正室赵月华奢华,却也颇受优待,单独辟了这处院落居住。
然其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卑微与隐忧——
出身是硬伤,子女虽多,却皆为庶出,将来分家析产,前途地位,难免矮了嫡出一头。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其第一个孩子,也是步沧溟的第三子——
年方十九的步流风。
此人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形修长,一袭湖蓝色的直裰更衬得他风流倜傥。
只是那眉眼间,少了几分步流云的磊落豪迈,步流辉的沉稳持重,反倒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飘忽。
他文武之艺在步家子弟中不算出类拔萃,却胜在脑筋活络,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屋内只点了一盏罩纱宫灯,光线昏黄柔和。
许青青身着家常褙子,未戴过多首饰,只腕上一对碧玉镯子温润如水。
她挥退了伺候的丫鬟,亲自为儿子斟了一杯热茶,声音压得低低,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却字字清晰:“风儿,今日澄怀堂之事,你可都听说了?”
步流风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母亲说的是大伯决意驰援杭州柳家之事?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孩儿岂能不知。流云、流音、流霆、流皓,俱是点了将的。”
许青青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愁绪:“正是此事。风儿,你可知我步家与杭州柳家,上一辈曾有过联姻之约?”
步流风挑眉:“略有耳闻,似是祖父在世时,与柳家老家主口头约定,若两家后有年龄相当、品貌相配的子女,必结秦晋之好,以固盟谊。只是后来两家往来渐疏,此事便未再提起。”
“未再提起,不等于不作数。”许青青向前倾身,声音更低了三分,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尤其是如今,柳家遭难,柳如玉待字闺中,而我步家适龄未婚的子弟……风儿,你且细想。”
步流风眸光微动,沉吟道:
“大伯房中,流辉大哥三十三岁,早已娶妻生子;”
“流云二哥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流霆虽才十七,却已与永嘉孟家定了亲事,只等明年过礼。”
“父亲一脉……大娘所生流渊大哥是嫡长子,亦已娶了赵家表姐。”
“剩下未婚的,便只有流皓弟弟……与我。”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母亲是担心,若此番援杭,柳家感恩,旧事重提,联姻之事落在流皓头上?”
“岂止是担心!”许青青语气急促,手中帕子绞紧。
“流皓虽是庶出,可他娘亲早逝,自小养在你大娘赵月华名下,深得赵月华宠溺,与嫡子无异!”
“赵月华本就视我为眼中钉,若她的儿子再娶了柳家之女,得了柳家这份强援……”
“往后我们这二房里,哪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你父亲……你父亲的心思,大半都在他那嫡子嫡孙身上,何曾真正为我们母子长远计?”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微红:“我出身寒微,拼了命生下你们兄妹五人,才在这高门大院里挣得些许脸面。”
“可风儿,你看看你……”
“今年十九了,文武不算顶尖,又不讨你父亲特别欢心……”
“至今连个正经媒人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大房那边,你大哥流渊已成家立业。”
“如今又颇受你伯父信赖;”
“就连比你小三岁的流皓眼看也要有前程,你呢?”
“难道就这般蹉跎下去,将来分家时拿些微薄产业,庸碌一生?”
步流风听着母亲泣诉,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郁与不甘。
他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几分:“母亲所言,孩儿岂会不知?”
“只是大伯此番点将,精锐尽出——”
“连新寡归家、素来不问外事的流音姐都委以重任,却独独漏了我步流风。”
“府中未成年的弟妹不算,成年男丁里,留在家中的,除了必须坐镇的长房嫡子流辉大哥和二房嫡长子流渊大哥,可不就只剩我一个闲人了么?”
“大伯……或许根本未将孩儿纳入可用之列。”
“父亲……怕也觉得我难当大任。”
这话如同针尖,刺得许青青心头一痛,更添愤懑。
她抓住儿子的手,指甲微微用力:“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风儿,你自幼聪明,心思活泛,只是少了机会施展。”
“此番杭州之行,看似凶险,实则是天赐良机!”
“若你能立下功劳,在柳家、在那官府面前露了脸,甚至……”
“若能与那柳如玉结缘,岂不是一步登天?”
“届时,谁还敢轻视你我母子?”
步流风目光闪烁,显然被母亲的话触动。
他反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之意,孩儿明白。”
“然则大伯已定下人选,已经出发。”
“这会怕是过了天台县城。”
“我此时再去请缨,岂不唐突?”
“大伯也未必允准。”
许青青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此事由为娘来谋划。”
“你大伯虽威严,却最是敬重你大伯母,内宅之事也多听她意见。”
“我明日一早便去求见你大伯母,陈说利害。”
“只道你忧心兄长姐妹安危,愿一同前往,略尽绵力,也好增长见识,为家族分忧。”
“言辞恳切些,再提一提你自幼与流云、流音他们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你大伯母心软,又顾及家族和睦,多半会应允。”
“只要你大伯母开口,你大伯不会不给她面子。”
步流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母亲此计可行。只是……即便同去,若与几位兄弟他们一道,事事受其节制,功劳也难独揽,更遑论其他图谋。”
许青青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我儿所虑极是。”
“所以,你不能与他们同行。”
“明日你大伯母若允了,你便轻装简从,只带一二可靠小厮,星夜兼程,赶在他们大队之前抵达杭州。”
“届时,你是步家先遣,如何行事,岂不便宜?”
步流风眼中精光一闪,抚掌低赞:“母亲高见!”
“孩儿提前抵达,既可暗中观察杭州局势,掌握先机;”
“又可单独接触柳家之人,尤其是那柳如玉……”
“若能先于二哥他们建立联系,甚至有所表现,则日后许多事情,便好操作了。”
母子二人计议已定,又低声商讨了许多细节,直至深夜。
许青青将平日积攒的一些体己金银、应急丹药细细包好,又反复叮嘱儿子路上小心,遇事多思量,切勿冲动。
步流风一一应下,面上虽仍带着惯有的浅笑,但眸底深处,已燃起一簇名为野心与算计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