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内，遍地尸骸，血流成渠，那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夜露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甜腥如铁锈，黏腻得令人作呕。
便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门声。
林青云心头一凛，身形微侧，太初剑已无声出鞘三寸。
他压低声音，沉声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关切：“林公子，是我，步流云！舍妹流音与步威等几人随我同来，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林青云闻言，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收剑归鞘，快步穿过天井，拉开门闩。
门开处，只见步流云一袭深灰劲装，立于门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身后，步流音一身月白裙衫，清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仍强撑着温婉的笑意。
再往后，步威等四五名随从腰悬刀剑，面色凝重。
“步二哥！流音姑娘！”林青云抱拳拱手，语声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欣慰，“你们怎么来了？红梅客栈那边可还安稳？”
步流云挥了下手，示意众人进院。
他刚跨过门槛，便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如同无形的巨浪，撞得他胸口一窒。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骸。
有的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有的蜷缩如虾，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那指缝间渗出黏稠的暗红已然凝固；
有的俯卧在地，周遭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僵硬躯体的轮廓。
最骇人的，是院角那株海棠树上。
此刻，那树枝间竟挂着一颗人头！
那颗头颅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天空。
院墙根下，有两具尸身叠压在一处。
上面那具尸身的右臂齐肘而断，断臂落在三尺开外，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僵硬如铁。
断口处，白骨森森，筋肉参差，血已流尽，只余暗红的残迹。
下面那具尸身的腹部被豁开一道三尺来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隐约可见里面的脏腑，灰蒙蒙的，了无生机。
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溅满了点点血痕。
有些血痕已然干涸，呈深褐色；
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流淌，最终汇入树根处那一汪血泊。
树下，三具尸身呈品字形倒卧，皆是咽喉被一剑封喉。
那伤口细长而深，边缘整齐，一剑毙命，干净利落。
三人死时面容各异——
一人惊恐，一人茫然，一人狰狞，可此刻皆已凝固成永恒的死寂。
步流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上下打量。
只见这年轻人虽衣衫染血，鬓发微乱，但双眸依旧清亮如寒星，身形挺拔如松，不见半分委顿之态。
他心中暗暗赞叹，却也愈发凝重。
“林公子，你……你这是……”步流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叹。
“今早我以狐族秘法感应，感知到此间血腥气极重，浓得化不开，我便知你这边必有大战。流霆安置妥了，我们便立刻赶来。”
步流音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温声道：
“公子，流霆已安置在红梅客栈。”
“那梅三娘掌柜当真是个爽利人，听说是柳家世交，二话不说便腾出两间上房，又亲自下厨熬了参汤，给流霆灌下去。”
“你留下的九转还魂丹也按时用了，如今伤势大好，气色渐复。”
“估计再养十日，便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那边有流皓看着，他虽然年轻，但向来稳妥细致，公子不必挂心。”
林青云闻言，眉眼间的疲惫似乎都化去了几分，大喜过望：“流霆公子无碍，那便太好了！步二哥、流音姑娘，你们来得正好，我这正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他指了指满地的尸骸，苦笑一声。
“昨夜来了五十余人来，只放了一个活口回去。第二波来了几个高手也都解决。可这满地尸首，如何处置，着实令人头疼。”
他没有说出万相，只朝着院角那口老井指了指，笑意愈发苦涩，“前些日子，寒绡她们也往这井里丢了不少。如今这井怕是再也装不下了。”
步流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口老井蹲在院角，井盖上青苔斑驳，看似寻常，底下却不知沉了多少冤魂。
他摇了摇头，叹道：“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转头看向步威，沉声道，“步威，你带人前出十丈，守住巷口。若有闲杂人等靠近，便说这宅子昨夜遭了贼，正在清点，一概拦下。”
步威抱拳领命，带着几名随从迅速散开。
步流云这才回过身，也不顾那满地的血污，撩起袍角，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旁的石阶，对林青云道：“公子，坐下说话。这般站着，倒显得生分了。”
林青云见他如此洒脱，也不推辞，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步流音终究是女子，虽出身世家，见惯了风浪，却也不愿与两个男子同坐血污之地。
她轻轻靠着廊下立柱，一袭裙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眉目间笼着淡淡的倦意，却不减半分清雅。
步流云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这些尸首，必须尽快处置。且不说被官府发现，便是被街坊邻里瞧见，也是泼天大祸。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林青云苦笑，摇了摇头：“我正为此事发愁。”
“这些尸总共有五十多具，若是一具一具运出城去，且不说耗时耗力……”
“单是搬运途中，便极易泄露行藏。”
“况且昨夜激战，宅中破损之处不少，还需修缮。”
“我本想用那口井，可如今……”
步流云沉吟片刻，忽然眼中精光一闪，道：“我倒是想起一法。”
“族中工坊里，曾有老匠人传下秘法——”
“以生石灰投入井中，可速腐尸身。”
“生石灰遇水，便会沸腾，产生极高温热。”
“且石灰性碱，可将皮肉筋骨尽数销蚀。”
“待尸身化为脓水，体积便去了十之七八。”
“余下的残渣，再填些土石，便无迹可寻了。”
林青云闻言，眼前一亮，抚掌道：“妙！此法甚妙！生石灰价贱易得，且不引人注目。只需买上几百斤，投入井中，再盖上井盖，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步流音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轻声插言道：“只是有一节——”
“夏日炎炎，本就闷热。”
“生石灰遇水沸腾，更是热气蒸腾。”
“那井中温度，怕是极高。”
“这般热气上涌，万一将井盖冲开，或是从缝隙中透出，被人察觉，也是麻烦。”
林青云略一沉吟，忽然想起一事，道：“温度之事，或可设法压一压。我虽不甚精通，但若只是降温，应能勉力为之。”
他说着，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
步流音见状，啧啧称奇：“公子厉害！这般冰寒之气，寻常术士也未必能有。”
林青云却摇了摇头：“这冰系法术，还是从忘尘前辈那里习得的皮毛。说来惭愧，那日在县衙客舍被困，饥渴交加，便是靠着这法子，从空气中凝结水珠，勉强活命。”
他想到曾与万相约定，日后定要告诉他这法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步流云道：“那恶臭才是最棘手之事。石灰销骨肉，必有异味。夏日炎炎，若是臭气弥漫，引来邻里侧目，或是被巡街的差役闻见，都是大麻烦。”
他朝步流音努了努嘴，“林公子，咱们就坐在这儿，听我这妹妹慢慢道来。她呀，心思比我细上百倍，定有妙计！”
步流音被他这般当众夸赞，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靠着廊柱，垂眸沉吟，似在斟酌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