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两位差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靛蓝布衣，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一双眼睛却透着温和与坚定。
两个衙役见是个老妪，稍稍松了口气。
高个子衙役收刀入鞘，没好气道：“老人家，你莫要拦着。这胖子疯了，要行凶，咱们得拿他归案！”
老妪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上前，看了看穆八斤，又看了看两个衙役，温声道：“两位差爷，老身斗胆说句话。”
矮胖衙役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快说！”
老妪也不恼，只是缓缓道：“这后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
“他赶着猪好好的，却被野狗咬死了，心里能好受？”
“一时情急，拿石墩子护着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他又没真的打人，只是吓唬吓唬，哪里算行凶？”
旁边一个老汉也上前附和：“对对对！这后生只是急了，没有伤人的意思。两位差爷大人大量，何必跟一个年轻后生计较？”
又有几个街坊邻里跟着说情，七嘴八舌，皆是替穆八斤开脱。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脸上的戾气渐渐消了。
高个子衙役叹了口气，朝穆八斤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收起你那石墩子吧。咱们不称了还不成？”
穆八斤愣了愣，缓缓放下石墩子，一屁股坐在石墩子，大口喘着粗气。
矮胖衙役也收了水火棍，嘟囔道：“今儿个真是晦气，碰上这么个愣头青。老吴，咱们走吧，别在这臭烘烘的地方待着了。”
高个子衙役点了点头，又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两个衙役也捂着鼻子，快步离开了巷子。
那老妪却没走，她拄着拐杖，走到穆八斤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五六个铜板，塞到他手里。
“后生！”老妪温声道，“拿着这几个钱，买碗水喝。听老人家一句劝——赶紧跑吧，离开杭州城，别回来了。”
穆八斤抬起头，看着老妪慈祥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摇了摇头，将铜板又塞回老妪手里，低声道：“老人家，这钱您留着。我不能走。”
老妪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却听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粗豪的吆喝声：“都让开！让开！赵捕头来了！”
穆八斤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巷口涌进十来个衙役，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着腰刀，手里提着一根铁尺，正是钱塘县衙的赵捕头。
那老妪脸色一变，低声道：“后生，快跑！赵捕头这个人黑着呢，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罢，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退到一边。
穆八斤却没有跑。
他看着那群衙役越来越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赵捕头大步流星走到巷口，一眼便看见那一地狼藉。
他捂着鼻子，皱着眉头，骂道：“他娘的，这是怎么回事？谁家的猪死在这儿？这味儿，比茅坑还臭！”
一个衙役凑上前，低声道：“头儿，刚才老吴他们来过，说是一个胖子赶的猪被野狗咬死了……”
赵捕头不等他说完，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道：“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处置了！这闹市区，臭成这样，让上头知道了，老子吃板子，你们也跑不了！”
那衙役捂着屁股，苦着脸道：“头儿，这、这怎么处置？”
赵捕头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一地狼藉，眉头皱得更紧。
他想了想，咬牙道：“丢去城南凤凰山脚下的乱葬岗！要快！人手不够的话，去雇些挑夫！”
那衙役应了一声，连忙招呼同伴，又吩咐两个衙役去雇挑夫。
众人七手八脚，用麻绳将死猪捆了，抬着便往外走。
穆八斤依旧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衙役忙碌，一动不动。
那老妪站在一旁，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却也不敢再上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些死猪终于被抬走。
巷子里只剩下一地血污和碎肉，在烈日下散发着阵阵恶臭。
赵捕头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穆八斤缓缓站起身，望着那些衙役离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朝那老妪拱了拱手，低声道：“多谢老人家方才仗义执言。”
老妪摇了摇头，叹道：“后生，你……唉！”
说罢，颤巍巍地离去。
穆八斤立在巷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又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嘴角浮起一丝憨厚的笑意。
他整了整衣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红梅客栈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从容。
穆八斤离去后，巷子重归寂静。
日头渐渐偏西，那一地血污被晒得干涸发黑，苍蝇嗡嗡地盘旋，久久不散。
林宅院内，林青云负手立在老槐树下，望着那口井，久久不动。
步流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井盖上青苔斑驳，一如往昔，仿佛底下那近百具尸骸，从未存在过。
“林公子，”步流云低声道，“此事，算告一段落了？”
林青云收回目光，望向步流云，微微一笑：“告一段落。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院墙外偏西的日头，“这杭州城的风雨，怕才刚刚开始。”
步流云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应熊那边，折了五十余人，又伤了应珩，必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他会如何？”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株老槐树，目光深远。
穆八斤回到红梅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推门而入，径直往后院走去。
红梅客栈不大，楼下卖酒菜，楼上设客房。
此刻已有三两食客，围坐着喝闲酒，说着闲话。
穆八斤顾不上理会，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厢房前，轻轻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女子清润的声音。
穆八斤推门而入，只见步流音正坐在窗边，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听得门响，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穆八斤身上，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穆大哥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穆八斤憨厚一笑，挠了挠头，道：“顺利。那些猪全被野狗咬死了，臭气熏天的，把赵捕头都引来了。最后那些死猪被丢去了乱葬岗，没留下半点痕迹。”
步流音眸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有劳穆大哥。此事办得妥帖。”
穆八斤摆了摆手，憨声道：“步小姐客气了。三娘吩咐的，小的岂敢不尽心？”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三娘方才差人来问，说今晚有贵客，要小的去置办些好酒好菜。步小姐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
步流音摇了摇头，温声道：“穆大哥自去忙便是。我这边无事。”
穆八斤应了，转身离去。
步流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向窗外，望着暮色渐沉的杭州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林宅那边，那口井可处置妥了？
二哥和林公子，可还安好？
应熊那边，又会有何动作？
桩桩件件，如乱麻般缠作一团，理不清，斩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