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便是那个夏木初荣的日子,青衣观掩映在浓荫之中。
曲良随应熊入观求见扶摇子,候于廊下时,瞥见她慵懒倚门,纱衣轻薄,春光隐现,不由多看了两眼。
扶摇子淡淡问起,应熊答话间突下狠手,铁指直刺入曲良左眼。
“噗”的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应熊擦净手指,神色如常,曲良却少了一只眼。
蓝漪站在回廊拐角,浑身僵冷如冰。
她看着曲良在地上翻滚,看着鲜血从他捂着眼的手缝间汩汩涌出,看着他死死咬着牙,连呻吟都不敢出声——
像极了那日在无名岛礁上,那些妇人被剖开肚子时的模样。
她想别过脸去,却发觉脖子僵硬得转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青衫客弯腰,亲手将那瘫软如泥的汉子从地上扶起,半搀半拖地往山下去了。
蓝漪退回静室,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她只知道,那个跪在地上、被刺瞎一只眼的汉子,至死都没有喊一声冤。
她只知道,那个面白微须、看似儒雅的青衫客,下手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知道,那位被她唤作“真人”的扶摇子,自始至终站在殿门内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她打了个寒噤,快步跟上忘机的脚步,进了殿门,将那些血迹、那些记忆,一并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蓝漪躺在青衣观后院的厢房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看着它的叶子一片片被夏日的风拂动,郁郁葱葱,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数日前,忘机将她唤至密室,将一桩差事交到她手中——
杭州清波门内林宅,有几名女子会外出,让她在路上截住。
“能活捉最好,”忘机的声音不紧不慢,“若是不行,杀了便是。旁的都安排妥当了,你只管办好这一桩。”
蓝漪领命下山,本以为不过手到擒来。
可那第三个女子——
那个年纪最小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丫头——
当她从发间拔出那支银簪时,蓝漪只觉得一股浩然正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威压不似人间所有,倒像是传说中真龙降世时,万妖俯首的天地之威。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浑身颤抖,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她想逃,可那龙威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她背上,将她牢牢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那龙力便如一条滑溜的泥鳅,钻进了她的经脉之中。
那龙力虽只有一丝,却顽固得惊人,所过之处,她体内那些赖以维持人形的妖力便如沸汤泼雪,纷纷溃散。
她痛苦地嘶吼着,在地上翻滚,十指痉挛般地蜷缩,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肉里,抓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她不是不想控制自己,是那龙力在她体内作祟,逼得她发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来的。
只记得那三个女子骑马离去后,那龙威才渐渐消散,她也才恢复了神智。
她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青衣观方向跑,一路上跌倒了不知多少次,膝盖磕破了,手掌磨烂了,她全不顾,只拼命地跑。
她不怕死,可她怕族人断了希望。
她若死了,谁去替他们找活路?
谁去替他们延续血脉?
忘机独坐密室之中,望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久久不语。
蓝漪已经离去了。
她去寻那个叫嫾姬的东瀛女鬼,去替他将那枚棋子收入囊中。
可他知道,蓝漪心中并不情愿。
她怕死,怕完不成任务,怕被他抛弃。
她眼中的恐惧与依赖,骗不了他。
可那又如何?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棋子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听话。
忘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龙力反噬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世上还有他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龙力。
真龙之力。
这凡间,怎会有真龙之力?
那支银簪,那个小丫头,究竟是何来历?
她与林青云,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不通,却也知道,此事不能深究。
那龙力太过霸道,以他如今的修为,根本无力抗衡。
他只能避其锋芒,另寻他法。
好在,他还有别的棋子。
嫾姬。
那个从日本逃来的女鬼,那个在江南一带作恶多年的血骨妖姬。
她身上的怨气与妖力,远在柳如玉与黄月璃之上。
若能将她收服,炼化为己用,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睁开眼,望着密室中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光微弱得几乎要熄灭。
他伸出手,拈起那灯芯,轻轻一拨,火光猛地一亮,又恢复了生机。
忘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道士时,第一次遇见忘尘的情景。
那时忘尘还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怯生生地站在山门前,望着他,眼中满是敬畏。
“师兄。”他叫他,“我叫忘尘。师父让我跟着你学本事。”
他那时年少气盛,心高气傲,对这个小师弟并不在意。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师弟,却有着他没有的东西。
天赋、悟性、心性……什么都比他强。
师父夸他,师叔赞他,连忘荃也……
忘机的脸色微微一变,那缕回忆如一根针,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连忙将那念头掐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这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那幅古画。
画上的蛟龙腾云驾雾,气势磅礴,可那蛟龙的眼中,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忘荃,我的好夫人……”忘机喃喃道,“你当年说我走错了路,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好下场。如今你看看,我走到了哪一步?”
没有人回答他。
密室中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墙壁间回荡,孤零零的,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他转过身,走回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
那龙力反噬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世上还有他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可他不怕。
他忘机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不过是些小波折罢了。
忘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风涌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吹散了密室中那股腐朽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天际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忽然想起林青云。
那个年轻人。
那个他精心挑选的鼎炉。
那个他以为可以轻易掌控的棋子。
他小看他了。
林青云不是棋子,而是一柄剑。
一柄尚未出鞘,便已锋芒毕露的剑。
他身边那些女子,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助力,他的屏障,他的剑鞘。
忘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
否则,等那柄剑彻底出鞘,他再想收服,便来不及了。
他关上窗,吹熄了灯,密室陷入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他在等。
等蓝漪的消息,等嫾姬的回应,等那最后的一击。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因为他输不起。
他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必须赢。
哪怕不择手段。
哪怕众叛亲离。
哪怕天打雷劈。
他都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