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晒得官道上的黄土滚烫,每一步踏下去,都扬起细密的尘烟。
官道两旁,青山如黛,绿水如带,风景倒是不错,可谁也无心欣赏。
只盼早些赶回杭州,亲眼看看那座宅子,究竟如何了。
行至一处山坳,前方隐约可见六和塔。
青桃指着远处,喘着气道:“到了!快到了!”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六和塔雄踞月轮山巅,俯瞰钱塘江。
塔下官道依山傍江,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江水,宽不过三丈,只此一条路可通杭州城南,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关卡前人头攒动,十余名兵丁持枪而立。
这关卡是前几日才临时添设的,原也没有这等森严的盘查。
只因徽州府大旱,流民如潮水般涌入浙西,杭州府怕出乱子,才在城南的六和塔下这处咽喉要道也设了卡子,严查过往行人。
队正领着几个老兵在路口盘查,每个过往行人都要递上路引,细细查验,问明来处去处,方才放行。
那队正是个黑脸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查起路引来一丝不苟,稍有可疑便喝令退到一旁,任人怎么哀求也不肯通融。
他身旁几个老兵也是虎视眈眈,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手里还攥着根鞭子,时不时在空中虚抽一记,吓得那些流民连连后退。
更远处,江边的乱石滩上滞留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或坐或卧,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显然是被拦在此处的。
这地方本没有这些人的容身之处,可这几日关卡一设,进不得城又回不去家的便都聚在了这里,三五成群,蜷缩在乱石间,靠着江水煮些草根树皮充饥。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哀求,守门兵丁却只作不见,不时挥枪驱赶,喝骂声混着江涛声,嗡嗡地传开去。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这关卡昨日还只是个摆设,怎的今早开始严查了?”
“听说徽州那边闹旱灾,几十万人都往浙江跑。上头怕出事,才封了路。”
“封路?封路有什么用?那些灾民没吃的,还不照样往这边涌?”
又有人叹道:“这世道,活人真难……”
三人站在队伍末尾,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都不是滋味。
青桃悄声道:“徽州旱灾竟闹得这般厉害,连杭州城都如临大敌。”
沈寒绡没有说话,只将开山斧往背后紧了紧,目光越过那森严的关卡,望向杭州城的方向,心头暗暗焦急。
天色越来越暗,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黑都进不了城。
终于轮到盘查三人。
沈寒绡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军爷,我等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进城,路引出来得急,忘带了。能否通融通融?”
那队正闻言,上下打量她们一番,见是三个年轻女子,面色稍霁,却仍摇头道:
“不行。上头有令,从各处进城的都要严加盘查。没有路引,一概不放行。你们若是城里人,让家里来接;若是外地的,去补办路引。旁的没得商量。”
沈寒绡急道:“军爷,我们真是有要事,耽搁不得……”
队正不耐烦地摆手:“说不行便是不行。你看外头那些流民,哪个没有要事?没有路引,天王老子来了也进不去!”
黄晴儿见状,从怀中摸出那枚碧色玉佩,递到队正面前,道:“军爷,我们是午潮山黄家的人,奉大太奶之命办事。这玉佩便是信物,还望行个方便。”
队正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黄晴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仍摇头:
“什么黄家白家,没听说过。这玉佩是真是假,我如何晓得?便是真的,上头也说了,有路引才放行,什么信物都不作数。”
说着将玉佩扔还给黄晴儿。
青桃也急了,上前道:“军爷,我是杭州柳家的人,柳如玉小姐的侍女。柳家在城中是有些名望的,您去打听打听便知……”
队正嗤笑一声:“柳家?什么柳家?便是知府大人家的人,没有路引也进不去。小姑娘,莫要再费口舌了。”
他身后几个兵丁也哄笑起来,一个瘦高的兵痞凑上前来,嬉皮笑脸道:
“小娘子,你说你是柳家的,可有凭证?要不你给哥哥们唱个小曲儿,哥哥们便信你。”
说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便往青桃身上瞟,见她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姣好的面容和窈窕的身段,目光便越发下作,竟伸手想去摸青桃那胀鼓鼓的胸口。
青桃虽武艺不俗,可毕竟年幼单纯,何曾见过这般无耻的嘴脸?
她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怒,手已经摁在了剑柄之上。
沈寒绡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脚尖一勾,地上一枚小石子“嗖”地飞出,正正打在瘦高兵痞的脚踝上。
那兵痞“哎哟”一声,身子往前一栽,一个狗啃泥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他捂着额头爬起,骂道:“谁他娘的绊老子?”
左右看看,却只见几个同伴憋着笑,哪里找得到使绊子的人?
旁边几个兵丁早已笑作一团,一个黑脸汉子拍着大腿道:“老孙,你他娘的想占便宜,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让你磕个头谢罪!”
另一个接口道:“可不是!你看你趴在地上那模样,活像给三位姑娘请安呢!”
瘦高兵痞又羞又怒,却找不出由头发作,只啐了一口,悻悻退到一旁。
那队正虽也觉好笑,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板着脸道:“好了好了,都别闹了。三位姑娘,没有路引,当真不能放行。你们还是想别的法子罢。”
沈寒绡见状,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用。
她略一沉吟,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重,悄悄塞到队正手中,低声道:
“军爷,这点银子给弟兄们买碗酒喝。我们实是有急事,家里出了变故,耽搁不起。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队正捏了捏那银子,分量十足,成色也好,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顿时松动了些。
他又看了看三人,见她们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尤其是那背斧的女子,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绝非寻常百姓。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将银子收入袖中,压低声音道:
“罢了罢了,看你们也不像歹人。快进去罢,莫要声张。下回记得带路引,再这般,可没今日好说话了。”
沈寒绡大喜,连连道谢。
三人快步穿过关卡,头也不回地朝城里奔去。
那瘦高兵痞捂着额头,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犹自愤愤不平:“他娘的,老子今日是撞了什么邪?”
旁边那黑脸汉子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老孙,你那是色胆包天,连石头都看不过眼。下回再动手动脚,怕是要摔断腿!”
那兵痞虽恼,却也觉着今日这事确实邪门,只嘟囔了几句,便缩到一旁去了。
三人已奔出数十步,身后犹传来兵丁们的笑骂声。
沈寒绡回头望了一眼,见那瘦高兵痞正揉着额头,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冷笑。
青桃犹自面红耳赤,低声啐道:“下流胚子!”
黄晴儿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沈姐姐那一脚踢得好,这等腌臜货,便该叫他吃点苦头。”
沈寒绡却正色道:“莫要耽搁,快走。天知道林宅那边究竟如何了。”
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穿过街巷,朝清波门方向疾行而去。
城门外的流民依旧在哭求,兵丁们依旧在驱赶,日头西斜,将那些蜷缩的身影拉得老长。
天灾人祸,自古如此。
而那座清波门内的宅子,那几十个凭空消失的歹人,才是此刻三人心头最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