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郎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门楼前停下脚步，回头朝众人招了招手，低声道：“就是这儿了。几位姑娘委屈一下，先在这儿躲一躲。”
燕燕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只见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乞丐，有的蜷缩在墙根下，身上盖着破油布；
有的靠在墙角，抱着膝盖打盹；
有的躺在地上，四肢摊开，鼾声如雷。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混在夜风中，令人作呕。
其余几人也是心中一阵发怵，却还是咬着牙往里走。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婆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月光。
树下躺着着几个乞丐，见有人进来，那几个乞丐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瘦，左臂从肩头齐根而断，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草鞋。
他上下打量着林青云等人，目光在燕燕四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的，来这儿做什么？”
林青云走上前，拱手一礼，温声道：“这位大哥，在下姓杨，路过此处，想借宝地歇息片刻，还望行个方便。”
那独臂汉子冷哼一声，目光在林青云脸上扫来扫去，似在掂量他的来路。
他在这乞丐窝里混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走投无路的穷汉，有躲债的商贾，有逃难的流民，也有犯了事躲风头的江湖人。
可像林青云这般，戴着半个面具的人，却是头一回见。
“借宝地歇息？”那独臂汉子冷笑一声，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乞丐窝。你一个体面人，来我们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林青云面色不变，只温声道：“大哥误会了。在下并非什么体面人，不过是落难之人，无处可去，才来此打扰。还望大哥行个方便，容我们歇息片刻，天亮便走。”
那独臂汉子还要再说，旁边一个老乞丐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老赵，人家既然来了，便是走投无路。咱们虽是乞丐，却也不能见死不救。让他们待一会儿罢，又不少块肉。”
那独臂汉子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林青云拱手道谢，领着燕燕四人走到院角一处避风的墙根下，寻了个干净些的地方，让她们坐下。
林青云立在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他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天亮之后，黄三郎出城去寻贾长鸣，看看有没有法子将她们带出城去。
若是有，那便万事大吉；
若是没有，那便只能另寻他法。
便在此时，那独臂汉子站起身来，走到林青云面前，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方才说，你们是落难之人？落什么难？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林青云抬起头，看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心中暗暗思忖：
此人虽是乞丐，却气度不凡，言语间条理清晰，不似寻常乞丐那般浑浑噩噩。
那双眼睛，分明是有故事的人。
“大哥，在下姓杨。从杭州来，到严州办些事情。不料中途出了些变故，盘缠用尽，无处投奔，只得来此暂避。”
那独臂汉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如刀似剑，仿佛要将他看个通透。
他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摇了摇头：“你撒谎。你白白净净，十指修长，分明是读书人的手。你这样的人，怎会流落到乞丐窝里来？”
林青云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果然，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他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燕燕在一旁接口道：“这位大哥，您有所不知。杨爷本是读书人，只因家中遭了变故，才流落至此。他虽落魄了，可那双读书人的手，却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那独臂汉子看了燕燕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三人，见她们虽满面泥污、衣衫褴褛，却个个生得眉清目秀，身段窈窕，分明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却也不点破，只冷冷道：“你们几个，是从哪个堂子里跑出来的？”
此言一出，燕燕四人的面色齐齐变了。
燕燕低下头，不敢看他；
阿娇咬着唇，一言不发；
小月身子微微发抖；
丹丹更是将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林青云心中暗暗叹气。
这独臂汉子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了她们的来历。
他也不再隐瞒，拱手道：“大哥慧眼。”
“实不相瞒，这几位姑娘是百香阁后面那个窑子逃出来的。”
“在下受人之托，要将她们带出严州。”
“不料事机不密，被那打手发现，一路追至此地。”
“还望大哥行个方便，容她们在此躲一躲。”
那独臂汉子闻言，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百香阁后面？那老鸨子是个肥婆？”
林青云点了点头：“正是。”
那独臂汉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哼，那地方，老子熟得很。”
林青云一怔，正要询问，却听那独臂汉子又道：“你们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那些打手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在城门附近守着。你们想出城，难。”
林青云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哥说得是。在下也正为此事发愁。不知大哥可有法子，能助我们出城？”
那独臂汉子摇了摇头，叹道：“我一个残废，能有什么法子？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那堆柴草上，沉吟片刻，低声道，“你们若实在无处可去，便先躲在那柴堆里。天亮之后，再作计较。”
林青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角堆着一大堆柴草，堆得比人还高，足足占了半间屋子。
那柴堆看着杂乱，却正好可以藏人。
“多谢大哥。”林青云拱手道，转身便要领着四人往柴堆走去。
那独臂汉子却忽然叫住他，低声道：“你们等着，我先去禀报三姐。这乞丐窝虽破，却也有规矩。你们要在此处落脚，须得三姐点头才行。”
林青云一怔：“三姐？”
那独臂汉子点了点头，也不解释，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他脚步匆匆，空荡荡的左袖管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前脚刚走，墙根下那两个一直蜷缩着打盹的乞丐便猛地睁开了眼。
二人约莫四十来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人手中攥着一根碗口粗的竹棍，另一人则握着一柄缺了口的柴刀。
他们半蹲着身子，脊背微微弓起，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林青云等人，竹棍横在身前，棍尖微微颤动，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戒备与敌意——仿佛林青云一行不是落难的求助者，而是闯入了他们领地的入侵者。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连晨风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