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抱着那摞衣裳,走到芦苇丛边,停下脚步。
月光下,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青云不敢往里走,也不敢往里看,只背对着芦苇丛,将那摞衣裳放在地上干燥处,退后几步,低声道:
“几位姑娘,衣裳放在此处了。你们且穿上,在下背对着,绝不回头。”
芦苇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水声、脚步声,还有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这……这是什么衣裳?怎么只有一件外衫,连个亵裤肚兜都没有?”丹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这怎么穿啊?风一吹不全漏了?”
小月也嘟囔道:“就是。这破布片子,遮了上面遮不住下面。”
燕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有得穿便不错了。总比光溜溜地强。这是林公子好不容易弄来的,别挑三拣四了,快穿上。”
四人不再多言,套上那些粗布夏衫。
月光下,只见那几件衣裳长短不一,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黑色的领子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燕燕和小月穿的是男装,宽宽大大的,衣摆垂到膝盖上方一掌处,勉强遮住了要紧部位。
丹丹年纪最小,身量也最娇小,分到的是一件女子的衫子,好歹长度刚好盖住大腿根,走动时还算稳妥。
唯独阿娇身量最高,那件女子衣裳穿在身上,衣摆堪堪遮住半个屁股,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肉露在外面。
“这……这也太短了!”阿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死死往下拽着衣摆,可那粗布没什么弹性,拽下前头便翘起后头,“我这跟没穿有什么两样?”
这时候听到燕燕喊了声“我们穿好了”,林青云便转过身去。
只见月光下,四个女子狼狈地立在芦苇丛边,浑身上下只罩着那一件薄薄的粗布夏衫。
燕燕、小月和丹丹双手拽着衣摆两侧,缩着身子;
阿娇只得双手交叠在小腹下方,两条腿并拢得没有一丝缝隙,那模样既窘迫又可怜。
林青云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他干咳两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委屈几位姑娘了。此处偏僻,正好无人。咱们快些走,到了船上便好了。”
说罢,他转身朝不远处喊道,“三郎哥,走了!”
黄三郎应了一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远远地觑了一眼这边,又连忙别过脸去,只闷声道:“公子,三郎走前头,你们跟紧了。”
说罢,他提着纱灯,大步流星地沿着江边小路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林青云侧身让开,低声道:“几位姑娘,请。”
燕燕咬了咬唇,一把拉住阿娇的手,低声道:“走!”
四人低着头,小步碎步地跟在黄三郎身后。
夜风吹过,衣摆飞扬,她们不时伸手去按,狼狈至极。
林青云走在最后,低着头,目光只敢盯着她们脚跟,不敢往别处多看一眼。
那四双赤脚踩在粗粝的砂石路上,闷哼声此起彼伏。
可没有一人停下脚步,只咬着唇,并拢着腿,一瘸一拐地走着,谁也不敢掉队,谁也顾不上抱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前方出现那艘大船的轮廓。
船头悬着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黄历正立在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见了众人,他连忙迎上前来,咧嘴一笑:“公子,成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纵身跃上船头。
燕燕四人则踩着跳板跟着黄三郎上了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黄三郎看着她们,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几位姑娘,委屈你们了。船上简陋,你们将就着住。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回杭州。”
燕燕摇了摇头,温声道:“公子说哪里话?”
“我们能从那个魔窟里逃出来,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便是睡在猪圈里,也比在那腌臜地方强百倍。”
“况且这么大的船,还是头一次住呢。”
“这哪是委屈,这是享福了,多谢公子!”
丹丹、小月和阿娇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正说着,船上众人也陆续从舱中走了出来。
他们看见甲板上站着四个衣衫褴褛、赤着双足的女子,一个个衣不蔽体,那粗布夏衫短得可怜,夜风一吹便飞扬起来,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肌肤。
几个人顿时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青云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拱手道:“诸位大哥,这几位便是……便是那几个落难的女子,要在船上住上几晚。”
燕燕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诸位大哥,奴家姐妹落难至此,承蒙收留,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丹丹、小月、阿娇也跟着福了一福,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指紧紧攥着衣摆。
贾长鸣最先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憨声道:“不碍事。都听说了,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况且,这船林公子说了算。姑娘们只管住下,不必客气。”
其余几人却谁也没有接话,各自散去。
林青云转身四顾,这才发觉船虽不小,可住人的舱室早已安排得满满当当。
四个女子站在甲板上,衣不蔽体,赤着脚,却无一处可以安身。
他眉头紧锁,正自为难,黄历和蒋小四两人已转过身,走上前来,抱拳道:
“公子,几位姑娘没个落脚处,总不能在甲板上过夜。不如这样——我和小四去和叔父他们挤挤。那舱虽不大,睡四个人却也无妨。咱们撑船的,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没吃过?”
蒋小四也连连点头,憨声道:“正是。公子不必为我们操心。”
林青云心中感激,拱手道:“那便有劳二位了。”
黄历摆了摆手,招呼蒋小四,二人钻进后舱,与黄仰、黄律嘀咕了几句。
林青云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他想起白天那些打手,想起黑四那恶狠狠的眼神,想起那独臂汉子老赵说起往事时眼中的恨意。
他知道,若不将这些祸害除了,那些人定会继续作恶,继续欺压那些善良的百姓和无辜的女子,继续在那条肮脏的巷子里,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郎哥。”林青云低声道,“黑四那些人,若不除了,日后定会找阿忠、阿平兄弟的麻烦。还有那些乞丐,三姐他们,也脱不了干系。我不能让这些无辜的人,替咱们背黑锅。”
黄三郎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说得是。那洪彪手底下还有十几个打手,虽说不成气候,可若让他们查出是三姐他们帮了咱们,那可就……”
“所以,我得回去。”林青云打断他,目光坚定如铁,“把那几个领头的除了,剩下的便是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黄三郎一怔,急声道:“公子,您一个人去?万一……”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三郎哥放心,我自有分寸。况且,那些打手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我只杀领头的,旁的,吓唬吓唬便是。”
黄三郎知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阻,只低声道:“公子,那您小心些。三郎在这儿等您。”
林青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纵身跃上岸,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