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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狐祭山河 > 第1532章 帮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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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玉看了看瑛子,又转过身来,朝门口的黄锴招了招手,温声道:“黄锴大哥,劳烦你带瑛子姑娘出去走走,透透气。我和青云有些话要和老丈说。”

黄锴在门口听了,眉头拧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瑛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

可出于对林青云和柳如玉的敬重,他还是闷声应了话,站起身来,朝屋中的瑛子“嗯”了一下,又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瑛子听见那一声“嗯”,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了黄锴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玉。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将衣襟重新系好,朝门口走去。

黄锴先出了门,一步跨过门槛,站在廊下等她。

瑛子跟在他身后,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终究没有出声,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条被踢过一脚的狗,远远地缀着。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不过七八步,瑛子忽然停住了。

黄锴听见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瑛子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瘦削的身子伏在地上,额头触到了地上。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黄锴愣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了,粗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瑛子没有起来。

她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涩意:“对不起……方才是我不知好歹,惹你生气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一顿,抬起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我是真心谢谢你的饼子。你不知道,那两张饼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我不是要拿身子来换,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从小就知道,吃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有个交代。”

黄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接话。

瑛子低着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小时候,家里还有姑姑,有婶婶,有嫂嫂。她们……九姓渔民的船上,女人的身子就是用来换东西的。”

“有的人带着一个饼子来,就能叫一个女的陪他睡觉;有的人带着一只烧鸡来,就能在船上住上三天三夜,把船上的女人一个个睡过去……”

瑛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面上一片木然。

那些“接客”、“睡觉”、“卖身”之类的字眼,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已经不再带着任何羞耻或遮掩,就像是在说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黄锴听着,先是觉得刺耳,随即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湿沙子,堵得慌——

他从前是听黄历说过九姓渔民的事的,只是没有这么详细。黄历在江上跑了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有一回喝了酒,曾拍着桌子骂过。

说九姓江山船上的女人,给块饼子就能睡,给几文钱就能上。

丈夫在船头收钱,妻子在船舱里接客,女儿在旁边听着,等长大了便接替母亲,世世代代都是这个活法。

可黄历只说了一个笼统的“不像话”,那些具体的细节,他从来没说过,黄锴也从来没有细想过。

此刻听瑛子用麻木到极点的语气一件一件道来,他才猛地明白过来,那些话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九姓渔民可怜吗?可怜。

可他们劫道杀人、见死不救、为了几袋金子连亲爹都不要了,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恨?

可此刻他看着瑛子跪在地上那副瘦脱了相的躯体,听着瑛子用不悲不喜的声音述说自己家中女子的遭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可恨之人,难道就没有可怜之处——

黄锴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于粗声粗气地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却少了那股子剜人的锋利:

“你起来吧。这事过去了!”

瑛子没有动。

黄锴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提高了半分声调:“我让你起来!你跪着,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一个女子,我他娘的担不起这个名声!”

瑛子这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依旧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襟,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黄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瘦削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望着村中漆黑的屋舍,闷声道:

“方才那些话,往后莫要再跟旁人说了。你以后若跟着林公子,便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那些事,该忘的就忘了吧。”

林青云和柳如玉目送二人出了门,方才在床前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老叟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中浮起一层茫然的光,哑声道:“公子……方才失态了。我那孙女,从小没了爹娘,老头一手拉扯大的,如今……如今……”

他说到此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再也说不下去了。

柳如玉看向老叟,低声道:“老丈,白日里人多嘴杂,有些话没能跟您说。现在,我简单跟您说说瑛子这段时间的遭遇。”

老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柳如玉斟酌了一下措辞,便从瑛子嫁入袁家说起,直到何家坞屠村、倭人入驻后村,袁家又如何在东瀛人面前低三下四。

她说得很慢,声音平平的,尽量拣那些最平实的字眼,不提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不说瑛子如何被日夜凌辱,不说那些东瀛人如何在瑛子身上施暴。

只说她被裹挟着过活,每日如履薄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她省略的那部分,老叟未必猜不到。

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落在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倭寇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老叟听着,身子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佝偻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柳如玉说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滚出两颗浊泪。

林青云在旁静立了片刻,待老叟的气息稍稍平复,便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

黄锴正抱臂靠在墙根下,见林青云出来,便直起身来。

瑛子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襟。

林青云朝瑛子招了招手,温声道:“瑛子姑娘,你进来,有些话问你。”

瑛子微微一怔,抬眼看了黄锴一眼,见黄锴没有作声,只将脸别向一旁,便低着头跟在林青云身后进了屋。

黄锴没有跟进去,只在门口的石阶上重新蹲下身来,目光落在村中的屋舍上,不知在想什么。

林青云看着瑛子,沉声道:“瑛子姑娘,你的遭遇,林某都已经知晓了。”

瑛子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林青云续道:“你可愿帮林某一回?”

瑛子没有答话。

老叟却忽然伸出手来,抓住瑛子的手腕,声音沙哑而急切:

“瑛子,公子和身边这位小姐,都是好人。咱们欠他们的太多了,那几个不争气的孽畜,真是该天打雷劈!你……你若是知道什么,便都告诉公子吧。”

“咱们叶家,虽然是贱民,可我们到底是人,不是畜生!我们不能再做对不起人的事了。”

瑛子缓缓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中,原本只剩下一片麻木而空洞的死寂。

可此刻,在祖父那番话落下的瞬间,那片死寂忽然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