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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234章 特高课楼里的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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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砖楼的门岗比76号森严得多。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刺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门廊里还有一道检查哨,由一个穿便装的特高课外勤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旁边放着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

汪曼春走在前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张红色的特别通行证递过去。便衣外勤接过证件仔细核对,又抬头打量了郑耀先两眼,目光里带着日本人特有的审慎和傲慢。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将证件还回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二楼会议室。”

郑耀先跟着汪曼春走上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地板擦得锃亮,每走一步皮鞋底都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墙壁上贴着“谨防间谍”的日文标语,红字白底,格外刺眼。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郑耀先进门时扫了一圈。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子靠窗的一侧坐着两个穿日军军装的人——其中一个肩章上是中佐军衔,四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正是特高课课长山本一郎。另一个年轻些,少佐军衔,戴着金边眼镜,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看样子是山本的副官。

桌子另一侧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人。一个是中年男子,微胖,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汪伪政府经济司的副司长,姓秦。另一个人郑耀先没见过,三十来岁,穿藏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摆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经济司的秘书之类的人物。

山本一郎看见汪曼春和郑耀先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示意两人坐下。郑耀先拉开椅子,注意到汪曼春和山本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暂,但郑耀先捕捉到了。汪曼春和山本的关系比他之前判断的更密切,至少在这个协调会上,他们已经有过会前的沟通。

“都到齐了。”山本一郎开口,说的是日语,语气很平,不带情绪,“今天的协调会主要讨论两件事。第一,太仓至上海水路的封锁方案。第二,特高课近期查获的一份可疑人员名单,涉及汪政府内部几名官员,需要76号配合调查。”

郑耀先面上保持着专注的神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运转。山本说的第二件事——可疑人员名单,毫无疑问就是渔夫提供的那份名单。山本选择在协调会上公开提出这件事,说明名单的调查已经推进到了一定阶段,特高课需要76号的力量来协助下一步的行动。

山本一郎示意副官把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幅比例尺很大的太仓至上海水路图,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十几个点位。山本站起来,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点在太仓境内的浏河渡口。

“根据可靠情报,江北的新四军近期将通过太仓线向上海运送一批药品和医疗器材。这批物资的数量不小,至少需要三到五艘民船运输。特高课已经掌握了他们在太仓境内的装货地点和主要运输路线。”山本的指示棒在地图上沿着一条蓝色虚线移动,“从太仓到上海有三条水路。第一条走浏河主航道,经过罗店、大场进苏州河。第二条走盐铁塘,经过嘉定进吴淞江。第三条绕远路走七浦塘,从西边绕进淀浦河再到龙华。三条水路在上海的最终集散点都集中在三个码头——十六铺、苏州河闸北段和吴淞口。”

郑耀先听着山本的讲解,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山本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更详细。三条水路的走向、关键节点、最终集散地,这些数据和陆汉卿情报中渔夫出卖的内容高度吻合。这意味着渔夫已经把太仓线的底牌几乎全部交给了特高课。

“特高课的方案是,”山本收起指示棒,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在三条水路的关键节点同时设卡,对所有过往民船进行拦截检查。76号行动处负责太仓境内的浏河渡口和太仓码头两个卡口,情报处负责上海市区的十六铺码头和苏州河闸北段。特高课直接负责吴淞口。”

汪曼春皱了皱眉,开口道:“山本课长,十六铺码头和闸北苏州河段范围很宽,码头泊位加起来有几十个,沿河还有大量私搭的临时货栈和船民聚居点。情报处的人手如果全部铺上去,至少要三个行动组轮班,每组不少于二十人。目前情报处可调动的外勤人员总共不到六十人,全部压上去,其他工作就得停摆。”

山本看了她一眼,语调不变:“汪处长觉得人手不够,可以从行动处调。梁处长那边的人比你多。”

“行动处的人不归我调。”汪曼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梁处长今天没来,这个协调会他本人不到,调他的人我不好开口。”

山本把目光转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是76号的副主任,人员和资源的调配你可以协调。你的意见呢?”

郑耀先知道山本在把球踢给他。这个问题的棘手之处在于:如果他说可以调行动处的人,就等于替梁仲春做了主,事后梁仲春必然不高兴。如果他说调不了,山本就会质疑他的协调能力,甚至怀疑他故意不配合特高课的行动。山本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多疑,任何一点推诿都可能被他解读为别有用心。

“人手的事情可以解决。”郑耀先开口了,语气平稳,“十六铺和闸北苏州河段虽然范围大,但真正能停靠中型民船的泊位是有限的。十六铺有四个货运泊位,闸北苏州河段能停中型民船的只有两处——废弃货仓附近的老码头和面粉厂后墙外的石阶码头。情报处的人不需要把整段河岸都封死,只要在这几个关键泊位设卡,再配备两到三支机动巡查组沿河抽查,基本能覆盖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风险点。这样算下来,情报处出三十人,行动处支援十到十五人,总数不超过四十五人,可以实现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山本听完,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拿起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郑副主任对码头泊位这么了解,看来之前做安保评估的时候下了不少功夫。”

郑耀先知道汪曼春又在敲打他,但他面不改色:“安保评估是李主任交办的任务,我不过是照章办事。”

山本显然对这个细节不感兴趣,他摆了摆手:“人员调配你们76号内部协调,我只要结果——三天之内,所有的卡口都必须到位。太仓那边由行动处负责,梁处长不在,郑副主任你替我转达。如果行动处的人手安排出了问题,我直接找李主任。”

这话说得很重。郑耀先点了点头:“我会把山本课长的要求完整转达给梁处长。”

山本把指示棒放在桌上,示意副官收起地图。他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翻开面前的一个黑色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几张打字机打印的文件,纸张雪白,和76号通用的毛边纸完全不同——这是特高课内部的正式文件。

“现在说第二件事。”山本的语调比之前更沉了一些,目光在对面几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特高课近期从一名可靠情报来源那里获得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列出了五名涉嫌为重庆方面或延安方面工作的潜伏人员。这五个人都在汪政府内部担任公职,其中有人接触的机密等级非常高。”

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收紧。经济司的秦副司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汪曼春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郑耀先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显然,山本提到这份名单之前,汪曼春并不知情——至少她不知道山本会在协调会上公开这件事。

山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但并没有递给任何人,而是拿在手里自己看。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海关税务司副处长钱伯钧,已逮捕并审讯,确认其为重庆军统上海站提供货运情报。此人已于上月月底被处决。”

秦副司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钱伯钧是他的同行,两人在海关系统共事多年,虽然谈不上深交,但突然听到对方的死讯,还是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山本继续念:“法租界公董局华人秘书顾维铭,已逮捕并审讯,确认其通过法租界的地下渠道向抗日武装传递情报。已处决。”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桌面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条纹上,耳朵却在捕捉山本说出的每一个字。

“第三个人,”山本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汪政府经济司物资调配委员会委员,庄季平。三天前已在苏州被秘密逮捕,目前正在押解回上海的路上。”

秦副司长猛地抬起头:“庄季平?山本课长,庄季平是我们经济司的人,他在物资调配委员会负责的是华东地区的棉纱调配,接触的都是正当的商务往来,怎么可能是——”

“秦副司长。”山本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庄季平是不是潜伏人员,特高课自有判断。我建议你不要在公开场合为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人做任何担保,这对你没有好处。”

秦副司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他把钢笔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郑耀先把这些反应看在眼里。山本念出的三个名字,和陆汉卿情报中渔夫怀疑名单上的前三名完全吻合。这意味着渔夫提交给特高课的名单就是那份五人的完整名单,没有被修改或删减。那么剩下的两个名字——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的明楼和明诚——山本为什么没有念出来?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山本对明楼的身份有所顾忌。明楼是汪伪政府经济司的首席财经顾问,级别比钱伯钧和顾维铭高得多,直接动他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甚至可能需要报备南京和日本军部。第二种可能更危险——山本故意不在协调会上提明楼的名字,是因为他已经在对明楼进行秘密监控,不想在76号内部走漏风声。

无论是哪种可能,明楼现在的处境都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加危险。山本已经抓了庄季平,名单上的五个人只剩明楼和明诚。特高课的收网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山本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里,合上封面,双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看着对面的几个人:“名单上还有两个名字,目前不便公布。但这两个人的身份等级比前面三个更高,牵涉面更广。特高课需要76号情报处配合做一件事——对这两个人近期的活动进行侧面调查,包括他们的通讯记录、出行规律、社交范围,以及经手的公务文件。所有的调查都必须严格保密,不得惊动当事人。”

汪曼春立刻问:“调查对象在我们情报处的日常监控范围之内吗?”

“在。”山本看着她,“两个人都在汪政府内部任职,和你们76号有公务往来。其中一个人和汪处长你本人还有一些私人交情。”

汪曼春的眼神变了。她不是蠢人,山本这句话几乎等于明示。和她有私人交情的汪政府官员,能让山本特别点出来的,整个上海滩只有一个人——明楼。

郑耀先也听出来了。他不需要看汪曼春的表情就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汪曼春和明楼的关系在76号不是什么秘密——明楼是汪曼春的师兄,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感情,虽然现在明楼对她若即若离,但汪曼春对明楼的感情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山本当着她的面说出这句话,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警告——提醒她公私分明,警告她不要感情用事。

汪曼春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开口,语调恢复了情报处长该有的冷静:“山本课长,我需要确认一下。特高课对这两个人的怀疑,是基于实质性证据,还是仅仅停留在情报来源的单方面指认?”

山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在质疑特高课的情报来源?”

“我是在确认调查的级别和方式。”汪曼春没有退缩,“如果特高课手里有实质性的证据,比如这二人与敌方联络的信件、电报或者资金往来记录,那调查就应该是拘捕审查的级别,由特高课和76号联合行动。如果目前只是情报来源的口供指认,没有实物证据支撑,那调查就只能停留在侧面摸底的阶段,不能采取任何强制措施。这两者的区别很大,我必须问清楚。”

山本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解释。“目前阶段是侧面摸底。特高课的情报来源提供了这二人的代号和组织隶属关系,但直接的实物证据还在搜集过程中。在实物证据到位之前,不能惊动目标。这就是我要求严格保密的原因。”

“明白了。”汪曼春点了点头,“情报处会成立一个专门的暗查小组来负责这件事。人选上我会亲自把关,所有调查记录直接报给山本课长,不经过76号内部的文件流转系统。”

山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满意的表示。他转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是76号的副主任,这件事你需要全程知情,但不直接参与暗查。你的任务是协调76号其他部门配合情报处的工作,同时确保暗查过程中的保密纪律。如果内部有人泄露风声,你要负连带责任。”

“明白。”郑耀先简单地回答。

山本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协调会结束了。

郑耀先和汪曼春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下楼梯时汪曼春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快,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响声。郑耀先跟在后面,从她的步态中读出了某种焦虑——山本刚才的话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走到一楼门厅时,汪曼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山本课长说的那两个人,你应该猜到是谁了。”

郑耀先没有正面回答:“汪处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汪曼春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涉及到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会公事公办。但如果有人想借着特高课的调查公报私仇,或者趁机在背后做文章,我汪曼春也不会客气。”

郑耀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汪曼春在警告他——不要利用这个机会对明楼落井下石。在汪曼春看来,郑耀先是军统叛逃过来的人,和明楼这种从法国留学回来的经济官僚本就不是一路人,两人在76号的几次碰面中也并不融洽。如果郑耀先趁机在暗中推动对明楼的调查,甚至在山本面前添油加醋,那对明楼来说就是雪上加霜。

“汪处长多虑了。”郑耀先的语气很淡,“我对明楼先生没有私人恩怨。山本课长让我协调保密纪律,我就协调保密纪律。至于调查本身,那是你们情报处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汪曼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郑耀先跟在她身后走出特高课大楼。正午的阳光已经偏西,街上的日本兵换了一拨岗哨。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两人上车后,汪曼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开始写什么。郑耀先没有侧头去看,他的目光对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在飞速地整合刚才会议上获得的所有信息。

山本已经抓住了庄季平,名单上的五个人只剩明楼和明诚。特高课没有立刻抓人的原因,山本说是“实物证据还在搜集”,但郑耀先判断这不完全是真话。山本是一个手段非常狠辣的人,如果他真的确信明楼是潜伏人员,即使没有十足的证据他也会先抓人再审。他之所以不动明楼,更像是因为明楼的位置太特殊——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可以接触到汪伪政府最核心的经济决策,直接动他需要日本军部的批准。山本在等,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或者足够充分的理由,来推动军部下决心。

这个等待的时间窗口,就是明楼脱险的唯一机会。

但郑耀先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他必须把这个情报传递给陆汉卿,让陆汉卿通知明楼尽快撤离或者采取应对措施。但汪曼春刚才在车上提到太仓线的时候点了四个码头——浏河渡口、太仓码头、十六铺码头、苏州河废弃货仓——这四个地点和渔夫出卖的节点完全一致。这说明山本已经拿到了太仓线的完整情报,封锁行动即将展开。郑耀先同样需要把这个情报传递出去,让太仓线上的同志提前转移物资和人员。

两个情报,一个关系到明楼的生死,一个关系到太仓线数十名同志和一批重要物资的安全。哪一个都不能耽误。但他和陆汉卿的紧急联络机制有固定的时间窗口,不能随时随地进行。而且汪曼春刚才在车上提到的码头布防,意味着情报处和行动处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会进入高强度的行动状态,他的时间会被大量挤占,单独外出联络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郑耀先闭上眼睛,让大脑在有限的信息中寻找最优解。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需要在今晚之前见到陆汉卿。不管用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