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心头微动。
这权力下放的幅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几乎等于给了他一片空白画布,任他涂抹。
“当然,”
方汉洲话锋一转,靠回沙发背,
“有权力,就有责任。
今年只剩下三个多月,时间仓促,我对你没有具体的硬性指标。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从明年,
也就是1970年1月1日开始,
你的分部,
无论是完成的外汇创收额度、引进的受限制机械设备数量、还是获取的具有战略价值的技术资料贡献,
综合考评,不能低于其他几个业务处负责人的平均水准。
这是底线。”
陈志远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平板:“林经理,
我们部门不养闲人,也不看资历。
香港这个地方,只认结果。
董事长的意思很明确,给你空间,也给你时间适应,但最终,要用成绩说话。”
赵永刚则笑着打圆场,但话里的意思同样清晰:“林经理年轻有为,
肯定没问题。
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日本和东南亚那边的几个现有联系人资料,我回头整理好给你。
虽然业务量不大,但也是个起点。”
方汉洲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北辰同志,
组织上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信任,也是考验。
香港鱼龙混杂,机会多,陷阱也多。
怎么做,你自己把握。
我只看明年年终的报告。
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但日常决策和业务开拓,你要自己扛起来。”
“我明白了,董事长。”
林北辰沉声应道,心中已然清晰。
这是一场自由度极高,但目标明确的考核。
未来三个多月是宝贵的窗口期,
他必须尽快摸清门道,
建立自己的网络和业务模式,为明年真正的考核打下坚实基础。
“很好。”
方汉洲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看了看腕表,
“具体细节,志远和永刚跟你交代。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先安顿下来。
明天开始,正式熟悉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
陈志远和赵永刚向林北辰简单介绍了特殊贸易部的组织架构、基本工作流程,以及香港复杂的社会环境,特别强调了保密和安全纪律。
整个过程,陈志远言简意赅,赵永刚则补充了许多实务细节和注意事项。
傍晚,陈志远亲自开车,将林北辰送到了位于半山区宝云道的一栋公寓楼。
公寓不大,约六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卫,家具简单但齐全,窗户朝南,可以看到远处的一部分维多利亚港和海面。
“这是公司为部门经理级安排的住所,安全有保障,楼下有管理员。”
陈志远将钥匙交给林北辰,
“生活用品基本齐了,缺什么可以列个单子给行政部。
明天早上八点半,我来接你去办公室。”
送走陈志远,林北辰独自站在客厅的窗户前。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在降临。
山下的中环已是万家灯火,霓虹招牌逐一亮起,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远处海港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悠长。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海水咸腥和城市废气味的空气涌入胸腔。
方董事长给了他一块几乎空白的阵地,也定下了明确的军令状。
三个月适应期,然后就是真刀真枪的业绩比拼。
日本贸易,东南亚渠道……这是他明面上的起点。
但在他心里,一张更大的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如何将华润分部经理这个合法身份,
与“阿尔乔姆”在雅库茨克的布局,
乃至更深处那些关乎国家战略的隐秘使命结合起来,才是真正的考题。
他转身离开窗边,打开那个简单的行李箱。
衣物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那本黑色封皮的华润工作证。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
明天,他将以“华润集团特殊贸易部经理林北辰”的身份,正式踏入香港这片波谲云诡的商海。
······
林北辰环顾这个临时住所,窗明几净,基本的家具电器齐全,
甚至还有一台收音机,但对于他即将开展的工作和需要融入的环境而言,身上的行头就显得过于“朴素”甚至“格格不入”了。
那身从临江屯穿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以及母亲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在临江屯或许算得上低调得体,
但在这霓虹闪烁、西装革履的香港街头,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甚至麻烦。
他决定出门置办几身符合“华润经理”身份的衣物,毕竟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走到公寓楼下大堂,那位穿着制服、约莫五十岁的门卫陈伯正在看报纸。
见林北辰要出去,陈伯放下报纸,
操着带有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好心提醒道:“林生,要出去啊?
呢个钟数(这个时间)……
系去买嘢(是去买东西)?”
林北辰停下脚步,礼貌地笑了笑:“是啊,陈伯,想去买几件衣服。”
陈伯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担忧,
压低了声音:“林生,你系新来嘅(你是新来的),可能唔知(可能不知道)。
香港呢个地方,依家(现在)……对讲普通话嘅大陆同胞,有啲人唔系几友好(有些人不是很友好)。
特别系喺一些店铺,可能……会受气。
你一个人,小心啲好(小心点好)。”
林北辰听出了陈伯话里的善意和潜台词。
1969年的香港,社会氛围复杂,殖民统治下滋生的某些优越感以及对内地的不了解甚至歧视,确实存在,尤其是对刚刚从动荡中走出来的内地人。
他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地笑道:“多谢陈伯提醒,我会注意的。就是去买两件衣服,很快回来。”
说完,他对陈伯点了点头,便推开玻璃门,步入了华灯初上的香港街头。
陈伯看着林北辰挺拔却穿着朴素、径直走入霓虹灯下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眉头微蹙。
他想了想,转身回到值班室,拿起了电话。
他得跟上面打个招呼,毕竟这位是新来的“经理”,万一在外面出点什么事,他怕自己担不起责任。
电话接通到华润公司行政部值班人员那里。
陈伯简单说明了情况:“……新来的林经理一个人出去了,话去买衫(说是去买衣服),我提醒咗佢(我提醒了他)外面环境,佢都系出去了(他还是出去了)……”
接电话的行政部人员起初也愣了一下,但似乎很快想起了什么,
查阅了一下内部备忘录或接到了什么指示,
语气立刻变得轻松甚至有些随意:“哦,林经理啊。
陈伯,唔使担心(不用紧张)。
林经理……唔系一般新来嘅文员(不是一般新来的文员)。
佢自己识得处理(他自己懂得处理)。
你当无事发生就得(你当作没事发生就行),照常工作。”
陈伯听着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上面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应承下来,挂了电话。
心里却嘀咕:这个新来的林经理,看来不是简单人物?
……
林北辰漫步在湾仔的街道上。
傍晚时分,正是香港最热闹的时候之一。
下班的人流、闪烁的霓虹、各式店铺传出的音乐和叫卖声、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汽车喇叭声……
交织成一幅充满活力的都市画卷,但也带着一种急促和喧嚣的压迫感。
他凭借着之前看过的简易地图和方向感,朝着附近比较知名的商业街走去。路上,他明显能感觉到一些目光的打量。
他平静的步态、沉稳的气质与身上那身过于“内地干部”风格的衣着,确实形成了一种反差。
有些人目光里是好奇,有些则是隐约的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北辰对此视若无睹,内心毫无波澜。
比这复杂凶险得多的场面他都经历过,这些市井目光实在不值一提。
很快,他找到一家看起来规模中等、橱窗陈列着几套西装的服装店。
店名是英文的,灯光明亮。
他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一个穿着店员制服、年纪约二十出头的女孩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然而,
当她的目光扫过林北辰全身,
尤其是注意到他那口标准的普通话时,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微妙,热情也明显降温。
“先生,想看看什么?”女孩用略带生硬的普通话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林北辰仿佛没看见她的态度变化,
径直走向挂着西装的区域,
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我想看看西装,适合日常商务穿着的。”
女孩跟在他身后,撇了撇嘴,用粤语小声嘀咕了一句:“大陆佬……睇下你买唔买得起(看一下你买不买得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林北辰听得清清楚楚。
他依然没有反应,目光专注地掠过一排排西装,手指拂过面料,感受着质地和做工。
很快,他相中了一套藏青色的精纺羊毛西装,剪裁经典,不过分时髦,符合他需要的低调稳重感。
“这套,麻烦拿我的尺码试一下。”林北辰指着那套西装。
女孩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挑东西这么快,而且挑的还不算最便宜的。
她慢吞吞地取下衣服,递给他,指了指试衣间的方向,语气依旧不算热情:“试衣间在那边。”
林北辰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