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船队离开了,渔船队也离开了。
金角湾的军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尔乔姆没有随渔船队回北海道,也没有随运输船队返航香港。
他的新角色是协调南阳商会与苏联之间的商业活动。
商会不缺货,苏联不缺钱,但彼此不认识。
商会不知道苏联需要什么,苏联不知道商会有哪些货,需要一座桥。
阿尔乔姆把办公桌设在太平洋舰队后勤部的一间空办公室里。
墙上挂着世界地图,用红笔标注着南阳商会在全球的贸易网络。
泗水、柔佛、巴拉望、黑德兰、奥克兰,——那些红点都是商会的据点。
海参崴是新的一个。
不是据点,是终点。
商会的货从这里进入苏联,苏联的货从这里运往世界。
科洛廖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好的物资接收清单。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将军,橡胶够太平洋舰队用两年,锡矿砂够远东的冶炼厂吃一年。
棕榈油可以缓解食用油短缺,羊毛可以供应军用被服厂。”
“好。”
“莫斯科已经知道了这批货。
国防部的人明天到海参崴,要见您。”
阿尔乔姆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金角湾的海面。
海冰正在融化,海鸥在海面上盘旋。
两年了,他带着船队从日本海一路南下,在印尼建港,在马来西亚建商会,在菲律宾建护卫队,在澳洲买地,在新西兰扎根。
他给莫斯科的答卷不是一船货,是一条路。
不是一条海路,是一条商路。
商路通了,钱就来了。
钱来了,枪就多了。
枪多了,地盘就稳了。
地盘稳了,华人的根就扎下了。
······
海参崴,太平洋舰队后勤部。
窗外的金角湾还浮着碎冰,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话是军线专机,红色话机,听筒沉甸甸的。
他拨通了赤塔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沙哑,带着老烟枪特有的那种颗粒感。
“切布里科夫。”
“主任同志,是我。阿尔乔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切布里科夫把烟从嘴角拿开的声音很清晰。
“阿尔乔姆,你总算来电话了。
两年了,莫斯科那边催了三次,问你在哪,问你在干什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语气不是责备,是陈述。
“费佳说你不会白跑,我等了两年。现在你回来了,说吧。”
阿尔乔姆握着听筒,没有急着开口。
这两年,他从日本海到印尼,从印尼到马来西亚,从马来西亚到菲律宾,从菲律宾到澳大利亚,从澳大利亚到新西兰。
船队漂了两年,护卫队扩编到上万人,商会从无到有,地盘从零到遍布东南亚和大洋洲。
但电话里不需要说这些,只需要说结果。
“主任同志,
南阳商会在东南亚和太平洋地区的贸易网络已经建成。
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澳大利亚、新西兰,都有商会的据点。
商会的船队六十二艘渔船,两艘巡洋舰护航,上万人护卫队。
商会的货,从橡胶、锡矿砂、棕榈油到羊毛、木材、冷冻鱼片,已经运抵海参崴。
太平洋舰队后勤部已经接收,总值数千万美元。”
切布里科夫没有打断他。
“以后,商会的货会源源不断。
印尼的橡胶、锡矿砂,
马来西亚的棕榈油,
菲律宾的椰子干,
澳大利亚的羊毛、铁矿砂,
新西兰的木材、乳制品,
——苏联需要什么,商会就采购什么。
不是通过莫斯科的审批渠道,是直接走商会的船队。
不走卢布,以物易物,不占国家外汇。
成本比国际市场低三到四成。”
“印尼那边,苏哈托已经让步。
泗水港租给苏联九十九年,护卫队上岸,华裔商会成立。
苏联在东南亚的据点,从无到有。
马来西亚那边,马共放下了武器,转型合法政党。
三千武装人员被商会收编,整编进护卫队。
苏联在南中国海的势力,从海上延伸到陆地。
菲律宾那边,巴拉望港正在建设,
护卫队已驻防。
苏联在太平洋西岸的补给线,又多了一个节点。
澳大利亚那边,黑德兰港已经买断,十五亿美元,林家的私产。
商会在澳洲也买了地,几万平方公里。
苏联的铁矿石供应,不用再看巴西人的脸色。
新西兰那边,林家买了十二万平方公里土地,商会的港口也在规划中。
苏联在南太平洋的后院,有了立足点。”
切布里科夫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响,烟点燃了,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阿尔乔姆,你在西方铁幕的包围下,为苏联打开了一条工业原材料的商路。
从印尼要回了经济援助的损失,在整个太平洋中南部扩展了社会主义的影响力。
你答应的物资,现在一船一船地运进来了。
这份答卷,莫斯科很满意。”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莫斯科已经收到了我的推荐函。
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伊万·伊万诺维奇·科洛廖夫,今年退休。
他的位置,我推荐了你。
军衔,中将。”
切布里科夫弹烟灰的声音很轻,但阿尔乔姆听得见。
“任命文件正在走程序,不出意外,年底之前正式下达。
但有一条,你要自己办,——给科洛廖夫打个电话。
他马上就退了,为了让他安稳退休,你必须安抚好他的情绪。
不是求他,是尊重他。”
电话挂断后,阿尔乔姆在窗前站了很久。
金角湾的海面浮冰正在融化,几艘拖轮在航道里穿梭。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赤塔的另一个号码。
“伊万·伊万诺维奇同志,我是阿尔乔姆。”
科洛廖夫的声音比切布里科夫更沉,像老树的根。
“阿尔乔姆,听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主任同志说您要退休了。”
“快了。年底。”
科洛廖夫没有叹气,也没有笑。
“你在外面两年,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澳洲、新西兰,你把苏联的旗插到了南太平洋。
我这个当司令的,脸上有光。”
“司令同志,您是我的老首长。
没有您当年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
退休以后,您还住在赤塔。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军区的事,后勤的事,商会的船队随时听您招呼。”
科洛廖夫沉默了片刻。
“你小子,会说话。不是拍马屁,是真心。我听得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短。
“阿尔乔姆,军区交给你,我放心。
不是因为你打过仗,是因为你会办事。
仗谁都能打,会办事的人不多。
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司令同志,我不会让您失望。”
科洛廖夫挂断了电话。
阿尔乔姆放下听筒,把它轻轻地搁在话机上。
金角湾的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搪瓷杯里的茶水早就凉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茶也有凉茶的滋味。
再过半年,他就是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司令,手握几十万军队,掌控远东战略方向。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走到今天的,不是官位,是那些在海上漂着的渔船,是那些在码头上扛货的华工,是那些在荒漠里修路的华人工程队。
那些人,才是他的根基。
电话打完了,接下来该做的,是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不急,走稳每一步就行。
······
运输船队从海参崴启航时,天色未亮。
六艘货轮吃水深,甲板上堆满集装箱,船舱里塞着管材、钢缆、矿车配件。
船头挂着苏联国旗,船舷上刷着“南阳航运”的字样。
没有鸣笛,没有欢送,只有太平洋舰队后勤部的军官们在码头上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科洛廖夫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货单。
物资清单一式三份,一份留舰队存档,一份交莫斯科,一份送阿尔乔姆办公室。
他看着最后那艘货轮缓缓驶出金角湾,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这批货,值多少钱?”
参谋翻开账本。
“石油、钢材、木材、焦炭、皮毛,总货值约三千七百万美元。
按国际市场价格折算,如果走正规渠道,至少要贵三成。”
科洛廖夫没有再问。
船队的航向是北海道,是小樽港。
那里有佐藤家族在等,有佐藤静香在等,有川濑晴子在等。
但阿尔乔姆没有上船。
他站在码头上,目送最后那艘货轮消失在金角湾的晨雾里。
莫斯科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了,他不能走。
这两年在外面的答卷已经交上去了,莫斯科要派人来当面听他说。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留在这里。
“中村。”阿尔乔姆转身。
“社长。”
“运输船队到北海道后,你告诉夫人和晴子,让她们全权负责与佐藤家族的交接。
石油、钢材、木材、焦炭、皮毛,货单在晴子手里。
交接完,采购的工程机械设备装船,直接运往黑德兰港。
林娇那边等着用。”
“社长,您不去北海道?”
“不去。等特使。”
三月的小樽港还很冷。
海面上漂着浮冰,码头边的积雪还没有化尽。
佐藤静香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头发盘起来,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川濑晴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不停地看表。
船队的消息是三天前从海参崴发来的,
电报只有一行字:“六艘货轮,满载物资,预计三月中旬抵港。社长留海参崴,不随船。”
“夫人,船到了。”晴子指着海面。
六艘货轮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第一艘船缓缓靠岸,船舷上“南阳航运”的字样在晨光中泛着暗光。
舷梯搭好了,中村走下船,把货单递过来。
晴子接过货单翻开,石油、钢材、木材、焦炭、皮毛。
每一栏都标注着数量、规格、产地、价格。
佐藤静香没有看货单。
她的目光落在舷梯口,那里没有她等的人。
她知道丈夫暂时不会回来,但亲眼确认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失落。她没有表现出来。
“中村船长,社长在海参崴还好吗?”
“好。等特使。莫斯科来人了。”
佐藤静香点了点头,没再问。有些事不能问,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