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推着自行车来到大门口,刚把车撑子支好,三大爷阎埠贵正蹲在门槛上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看,那报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车响,他抬头瞧见卫辰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又瞧了瞧院里,咂着嘴说:“哟,卫辰,听说你今儿这是要送妹妹上学?”卫苒去跑着喊小草和小石头,早就喊的人尽皆知了。
卫辰应了一声:“嗯,今天周五,送她一趟。”
阎埠贵把报纸叠了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腰骨节响了一下,他说:“你可真宠你妹妹。这一大早的,车都擦好了。”
卫辰笑了笑:“就这一个妹妹,我不宠谁宠。”
阎埠贵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感慨,摇摇头又蹲回去看他的报纸了。他蹲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我们家那几个,谁宠谁啊,不挨揍就是好的了。”
这时候,傻柱从后院那条过道里拐了出来,看样子是刚起,头发还湿着,肩膀上搭条毛巾,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听到卫辰这句“就这一个妹妹我不宠谁宠”,脚底下顿了一下,看了卫辰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说不上来,有点酸,有点暖,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卫辰扬了扬下巴:“送妹妹上学啊?”
卫辰点头:“嗯,送一趟。”
傻柱“嘿”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拐出院门。
卫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傻柱家里就他和妹妹雨水两个孩子,当年他爹出事,兄妹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苦,雨水小时候上学,傻柱也这么送过,不过那时候连自行车都没有,就是背着雨水走半道街。卫辰那句“就这一个妹妹”,怕是说到他心里去了。
正想着,前院又传来脚步声。一大爷易中海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来,后面跟着贾东旭。
易中海穿着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连最上头那颗风纪扣都扣着,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端着,像谁欠他两块钱没还似的。
贾东旭跟在后头,手机里提着个饭盒袋,铝制饭盒在袋子里咣当咣当地响,看样子是准备去厂里上班。
贾东旭看见卫辰立在车旁,笑着招呼了一声:“卫辰,今天送妹妹上学?”卫辰点了下头:“是,送一趟。”
贾东旭说:“你可真是好哥哥。咱们院孩子,大大小小都是走着上学的,走着走着就到学校了,也不觉得远。”说着又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没再多说话。
易中海背着手走到门口,在卫辰旁边站定了,瞟了一眼他那辆车,又瞟了一眼东跨院方向,慢条斯理地开口:“这自行车擦得倒是亮堂。不过年轻人,还是别太惯着孩子,上学这点路,自己走走怎么了,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走着去。惯坏了将来吃不得苦。小孩子,不能太娇贵,摔打摔打没坏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带着一股说教的味儿,连“嗯”带“啊”的,像是开会做报告。
卫辰脸上笑意没减,语气也淡淡的:“一大爷说得对,吃苦是好事。不过我妹平时也是自己走,天天走,也没见娇贵。今天周五,我正好有空,顺路送一趟,也谈不上惯不惯的。再说,送自己家妹妹上学,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吧。”
易中海喝了口保温杯里泡的高碎,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拿手背抹了一下,说:“嗯,话是这么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好话搁在前头,总没坏处。行了,我们得去上班了。”
他背着手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在院子里遛弯似的。贾东旭推着车跟上去,经过卫辰身边,低声说了句:“你别往心里去,我师傅就这样,见谁都得指点两句,不指点心里难受。”卫辰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刚出院门,卫苒拉着小草从大院里跑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个小男孩,是李奶奶家的小石头,。小石头瘦瘦的,跑起来跟个猴儿似的,一蹿一蹿的。
王秀兰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捏着个馒头,一边塞给卫苒一边叮嘱:“慢点慢点,别摔着。馒头拿上,饿了和小草石头你们分着路上吃。”卫苒接过馒头往兜里一塞,嘴里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兜里鼓出一个馒头形状。
小草穿一件蓝底白花的小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甩在脑后,辫梢上系着根旧头绳,洗得发白了。
她站在卫苒旁边,手里攥着个布书包,冲卫辰叫了声:“小辰哥。”声音不大。小石头从他姐身后钻出来,仰着脑袋看卫辰,眼睛里亮晶晶的。
卫辰把车支稳了,回头冲三个孩子说:“小石头,你坐前面横梁上。苒苒跟小草坐后座,挤一挤。”
小石头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看卫辰,又看看车,突然挺了挺胸脯,声音亮亮的:“卫辰哥,我不坐!我自己跑着去。”
“你跑着去?”卫苒瞪了他一眼,“挺远呢!你跑得动吗?”
小石头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远,我跑得快,我们班跑步比赛我都跑前头的。学校门口见!”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底下已经摆好了跑的架势,两只手攥着拳头,身子前倾着,“卫辰哥,谢谢你!我走了!”话音没落,这孩子已经撒开腿跑了出去,小腿倒腾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一会儿就跑出去老远。
“石头!”小草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看路!”
“学校门口见!”小石头头也不回,抬手一挥,跑得更快了,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卫辰看着他跑没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懂事,也知道自己是男孩,觉得坐人家车前头让姑娘们挤着不像话,宁可自己跑。这股子劲儿,倒是让人喜欢。
他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有骨气。卫苒撇了撇嘴:“跑什么呀,累得一身汗,到学校还怎么上课。”
小草小声说:“他跑得快,没事的。他天天跑,从家跑到学校,再从学校跑回家,一天来回四趟,跑惯了。”
卫辰把车撑子一踢:“行了,别管他了,咱们慢慢走。”
小草先坐上了后座,卫苒爬上去坐前面横梁上,卫苒在前,小草在后,抱着卫苒的腰。卫辰蹬起车子,车子晃晃悠悠出了大院门口的巷子。石板路不平整,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的,卫辰挑着平的地方走,尽量不让两个姑娘颠着。
卫苒坐在车大梁上,背靠着哥哥的胸膛,两只手扶着车把中间,腿上盖着哥哥的衣角。车轮碾过铺石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噔声。卫辰蹬车不快,稳稳当当的。
“哥,石头哥怎么这样啊,让他坐他偏不坐。”卫苒还惦记着刚才的事,扭过头来跟他说,辫子梢扫在卫辰胳膊上。
“人家懂事。”卫辰说,“小男孩要强,不爱沾人家的光,这是好品性。”
“那他也不该跑啊,腿不酸吗?到了学校还怎么上课?”
“小石头懂事,不像让我为难。”卫辰笑着说,“他经常跑,腿脚比你们利索。”
卫苒哼了一声,不说话了,靠在他怀里,脑袋轻轻晃着。后座上的小草也没出声。
卫辰从车把上的车铃瞥了一眼,看到那丫头抱着卫苒的腰,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路旁。路边有两棵大杨树,叶子落了不少,铺了一地,风一吹,干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往前跑,沙沙地响。
“小草,坐稳了没?”卫辰问了一句。
“稳了,哥。”小草声音细细的。
“你抓紧点,前头那个坡有点颠。”
“嗯。”小草把胳膊搂紧了些。
卫辰蹬着车子,过了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浅了,露出底下的石头,几只麻雀在桥栏杆上蹲着,见车来了扑棱棱飞走。
过了桥往东拐,就是学校所在的那条街。街口有几个孩子正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眼尖,看到卫辰的车子拐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卫苒来了!”
呼啦一下,街口那帮孩子全往这边涌过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还背着书包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卫辰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大槐树底下,支好了车,卫苒先跳了下来,小草也跟着下了车。
三个人一回头,好家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孩子,高矮胖瘦十来个,都穿得差不多,蓝的灰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几个女孩子扎着小辫,男孩子剃着平头,有的头发长了也没剪,乱蓬蓬地支棱着。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跟看年画上的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