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卫峰已经骑出去小二十里地了。
腊月三十的早晨，郊外大路上人不多，偶尔能碰见赶着驴车拉年货的，车把式缩在棉袄里，嘴里叼着根旱烟，见了骑车的人也不抬头。
路两边的杨树都秃了，枝杈子光溜溜地戳着天。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雪，地里头星星点点地白着，被太阳一照，亮得晃眼。卫峰把车蹬得飞快，耳朵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心口热乎乎的。
伸手摸了摸心口里面袋子里的钱和票，工资给卫辰后还剩二十五块。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他把车停住了，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棉袄领子往上紧了紧。
暴峪泉村不大，拢共一百来户人家，顺着坡势窝在山脚底下。村口这棵老槐树怕是有几百年了，树身得两个人合抱，夏天的时候村里人在树底下歇凉、开会，冬天就是老人们靠着树根晒太阳的地方。卫峰推着车往村里走，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问：“峰子回来啦？你爹在村委会呢！”
卫峰一一应着，心里头热乎乎的。走到自家大门口，还没到院门口呢，就看见妹妹卫敏蹲在门口择韭菜。小姑娘十二了，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花棉袄，辫子上扎着两根红头绳，冻得鼻尖通红，看见卫峰，猛地站起来：“哥！你咋回来了！”
“厂里放假了，回来过年。”卫峰把车支好，从后座上把面口袋搬下来，扛在肩上，“娘呢？”
“娘在屋里蒸馍呢，爹去村部了，一会儿就回来。”卫敏跟在后头，蹦蹦跳跳的，伸手要帮他扛口袋，“哥，你带了啥？”
“别动，沉。”卫峰把面口袋扛进堂屋，搁在桌子上。
灶间的门帘一掀，赵金花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峰儿？你回来了？早上还和你爹说马上就要放假了，还不回来，现在你可回来了。”她把手上的面往围裙上擦了两把，迎出来，“回来也不捎个信，家里什么也没专门预备。”
“回自己家您还准备啥！厂里放假了，我寻思着回来过年。昨天晚上放假，二婶让我回她家一趟，今天早上才回来。这不，小辰那边让我替他给家里带个好，还有这么多年货。”
卫峰说着解开口袋，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拿出来的是那两瓶二锅头，赵金花一看：“你买这个干啥？贵巴巴的。”
“小辰给爷爷带的。”卫峰说着，又往外拿腊肉、干蘑菇，糖，点心等，“这都是小辰让带回来的，让咱们家和三叔家分分，过个好年。”
说着他把最底下的肉包提溜出来，搁在桌上解开了，五六斤重的五花肉，红是红白是白的。赵金花盯着那块肉，嘴巴张了张，手在围裙上攥紧了：“这……这哪来的？”
“还有谁，也是小辰给的。让咱家和三叔家分分。别往外露。”卫峰又把卫辰的话学了一遍，“我哥说了，他过年就放三天假，不回来了，等过完年开春了再回来看爷爷奶奶。”
“对了，妈这是我问厂发的，半斤野猪肉和二斤粉条，野猪肉还是小辰给厂里采购他，他在我们厂明气可大了！”卫峰拿出厂里发的福利。有卫辰拿的肉在前，这东西也不显得震撼了。
赵金花念叨了一句：“小辰这孩子，总是这么照顾我们，过年也不回来过，我都想他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笑模样，朝东屋里努了努嘴，“你爷爷在屋里呢，你先去问个好。”
卫峰让妹妹帮他把东西都收进灶间，抹了把脸，跨进东屋。爷爷卫老栓盘腿坐在炕头上，面前搁着个小炕桌，桌上摊着一本旧黄历，戴着副缺了一条腿用麻绳系着的老花镜，正眯着眼看日子。见卫峰进来，把眼镜往下扒拉了一下，从镜片上头看他。
“爷爷。”
“峰儿回来了。”老爷子把黄历合上，抬了抬下巴，“坐。”
卫峰在炕沿上坐下，把卫辰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小辰说了，让我问您和奶奶好，他过年放假就三天，来回倒车来不及，就不回来了。等过完年开春了，再回来看您。”
老爷子“嗯”了一声，摘下眼镜，拿手指头把镜腿往上顶了顶，慢悠悠地说：“你跟小辰说，不用。他在外面忙大事呢，他是有本事的，回不回来不打紧。”
卫峰刚要接话，老爷子摆了摆手，接着往下说：“你不知道，前阵子村里差点出了大乱子。眼看粮仓见了底，公社那边划拨的救济粮迟迟不下来，村里好些户人家连种子粮都快吃没了。你爹那阵子急得满嘴起燎泡，天天往公社跑，跑一趟回来脸黑一趟。”
卫峰愣住了：“这么严重？”
“可不。”老爷子压低了声音，往窗外看了一眼，好像这话不能让外人听见似的，“后来有一天夜里头，你爹从外头回来，说粮食有了，弄了三千多斤，够全村人吃到开春。村里人都以为是你爹找上头的关系买的，公社的人还专门打电话来问，你爹给搪塞过去了。其实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子拿指头点了点卫峰，“是小辰弄回来的。”
卫峰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段时间确实出差了很长时间，以为只是给厂里采购，没想到还给村里办了这样的大事。
“他弄粮食的路子，村里没人知道，也不该让人知道。”老爷子说得慢，一字一板的，“你知道村里老赵家、老孙家好几户揭不开锅了，那几天就靠一人一瓢面吊着命。小辰这粮食一到，全村人过了个活年。你爹那个村长，这几天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公社开会点名表扬，说暴峪泉自力更生，不等不靠。”
老爷子说到这儿，顿了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跟小辰说，让他别惦记家里，家里都好。他自己在外头，吃好穿暖，比什么都强。”
卫峰点了点头，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他在厂里跟着卫辰，只知道弟弟有本事，会打猎，能弄到肉，但没想到他暗地里还干了这么大的事。三千多斤粮食，那得是多大的周章，冒多大的风险。
“爷爷，小辰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爷子摆摆手，“小辰这个孩子，心正。有本事的人心正，是村里人的福气。你回去跟他说，爷爷说的，让他放开手干，家里有你爹，有我，让他不用担心。”
爷孙俩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响声，接着是卫长生的大嗓门：“峰子回来了？车在门口搁着呢！”
卫长生，暴峪泉村村长，四五十岁的人，腰板还跟门板似的直。常年在村里跑，脸晒得黑红，两道浓眉底下一双眼睛亮得很，看人跟钉钉子似的。
他进了屋，把棉帽子往桌上一搁，搓着手走过来拍了拍卫峰的肩膀：“好小子，壮实了！城里伙食不错？”
“好着呢，爹。”卫峰站起来。
“坐坐坐，在自己家还站起来。”卫长生在炕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拿火镰点了，吧嗒了两口，“小辰在城里怎么样？过年不回来？”
“小辰说放三天假，来不及回来，等开春再回来看看。”
卫长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烟袋锅子“呲”了一声，他吐出一口青烟。
赵金花在灶间喊了一声：“长生，去把三弟叫来，说峰儿回来了，带了好东西，晚上一块儿吃饺子过年！”卫长生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卫峰：“你刚说你弟让你捎回来的肉，搁哪儿了？”
“灶间呢，我娘收起来了。”
“搁严实点。”卫长生压低了声音，“这年头，家里有肉是罪过，让隔壁村的人瞧见又要嚼舌根。”他说完披上棉袄出了门。
过了晌午，三叔卫来顺一家子过来了。卫来顺比卫长生小七八岁，个头也矮些，性子温吞，也是村里民兵队的，倒是一脸和气。三婶李秀芝是个利索人，进门就撸袖子进灶间帮忙，她两个儿子卫国、卫民跟在后面，都是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赵金花把肉包拿出来，当着三婶的面拨了一半，拿油纸重新裹了递过去：“他三婶，这是小辰捎回来的，这一半你拿回去给孩子包顿饺子。”李秀芝推了两下，说“嫂子你留着吃”，赵金花直接把肉塞进她怀里：“拿着！小辰说了，两家一家一半，你不拿，回头我跟你急。”李秀芝这才收了，嘴里说着“小辰这孩子心细”，眼圈有点红。
卫长生去外面转了一圈，手里提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鱼，这是他托人弄得，想着过年给家人添一点肉，现在有了卫辰捎回来的五花肉倒是暂时吃不着了。
在堂屋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了。爷爷卫老栓坐在当中间，拿筷子头在桌上顿了顿：“过年了，都坐。峰儿，你把这个年的事说说。”
卫峰把从卫辰那儿听来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厂里那天下班回来卫辰就提了转正的事，说是车间推荐、考了第一，厂里定了称心，还有自己领工资的事儿。卫长生听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