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6月15日，里斯本王宫枢密院会议室。
卡洛斯面前放着一份刚从巴西送来的报告。
帕拉尼奥斯在里约汇总了亚马逊流域橡胶采集者的人数、分布和现有贸易体系的全部数据，电报全文将近三千字，阿尔梅达在旁边帮忙分段标注。
“陛下，这份报告我看了一整个晚上。”费雷拉进门时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帕拉尼奥斯在报告里说，目前巴西橡胶出口占全球供应量的一半以上。
但问题不在产量，问题出在源头。
亚马逊雨林里分散着上万名橡胶采集者，他们跟中间商的契约关系每一行字都写在几张随时可能被雨水泡烂的纸上。
中间商预付给采集者的工具和口粮按市场价折算以后，采集者每年交给中间商的胶乳往往还不够抵债。
去年橡胶采集者的人均年收入折合不到八米尔雷斯，中间商转手把同一批胶乳卖到马瑙斯的出口商，每吨成交价将近四十米尔雷斯。这中间的差价全被中间商吃掉了。
帕拉尼奥斯建议我们在马瑙斯设立一个集中的橡胶集散中心，由王室财产局授权成立巴西橡胶公司，统一收购、分级和出口，把中间商的利润抽走至少一半，返还给采集者和出口两端。”
卡洛斯把帕拉尼奥斯的电报推到费雷拉面前。“报告里具体怎么写的？中间商到底从采集者手里抽了多少？”
“中间商卖给马瑙斯出口商的价格大约是采集者到手价的四倍。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有些中间商在契约里把工具折价按年息将近两分利计算，采集者一季割胶的乳胶还不够还利息。
橡胶采集者大部分是印第安人和混血种人，没有地契，没有银行账户，跟中间商签契约时连翻译都找不到。
中间商拿着印好的表格在河口等着，采集者划个押就算签了，契约上的葡语条款他们几乎读不懂。”
“所以帕拉尼奥斯说的契约改革就是把中间商踢掉？”
“不是全部踢掉，是把契约关系从私人中间商手里收回来，由王室财产局授权的公司统一管理。
帕拉尼奥斯建议在玛瑙斯设立集散中心以后，橡胶公司跟采集者直接签统一格式的收购合同。
葡语和尼埃加图语或本土通用语双语对照，契约原件锁在公司档案柜里，采集者自己手里保留一份副本。
收购价格由集散中心的每周挂牌价统一标定，中间商仍然可以继续收购，但必须按挂牌价收购，不再从采集者的生活品预付款里扣除工具折价。
同时，采集者可以在集散中心开设个人账户，采集者每人发一本橡胶采集证，证书编号与集散中心的账户编号一一对应，每批交胶时在集散中心过磅，货款直接折入个人账户，不再由中间商代领代扣。
他们还提到橡胶采集者的子女目前几乎没有就学渠道，因为父母每年有八个月以上在雨林深处割胶，孩子只能跟着进林。
他们提议在各个中转站设立流动帐篷小学，由巴西橡胶公司从出口利润中拨出专款，聘用会说本土通用语和葡语的年轻教师，每两个月轮换一次教学点。
用这种办法把葡语教学覆盖到那些连电报纸都到不了的河口营地，每年橡胶采集季结束以后橡胶采集者的孩子能跟其他地方的适龄儿童一样在帐篷摊开的字母板前面学会写自己名字的第一个葡语字母。”
卡洛斯站了起来，走到费雷拉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帕拉尼奥斯报告摊在桌上，翻到有马瑙斯港口水深图和橡胶出口流向图的那一页。
“马瑙斯集散中心要同时做三件事：统一评级、挂牌定价、直接结算。
橡胶公司从集散中心收取每吨的评级管理费，不参与胶乳的买卖差价，这样采集者才能真正拿到他们应得的那份。
另外，橡胶公司的股权结构怎么安排？你刚才说帕拉尼奥斯主张王室占大头，巴西地方能接受吗？”
费雷拉从公文包里抽出帕拉尼奥斯随电报附来的股权方案草稿，翻到做了记号的那页。
“这个方案是摄政委员会内部反复讨论过的。王室财产局占股五成一，巴西地方政府和橡胶采集者合作社占三成四，剩下的由出口商和船运公司在桑托斯公开认购。
帕拉尼奥斯说，如果王室不占控股，集散中心的挂牌定价权就可能被出口商联合操控，契约改革还没启动就会被堵死在中间商那一环，那些人现在手里攥着出口渠道，不会轻易交出定价权。”
“采集者合作社怎么分到股权的？”
“从中间商手里收回一部分出口利润以后，按年度橡胶交付量折算。
每个采集者在集散中心开户以后，实际交胶量会在每年年底对应转入他在合作社内部的权益份额，不直接分钱，但记在合作社成员名册的权益栏里。
这部分权益的股息分红可以用于支付流动帐篷小学的课本和教师津贴，也可以由采集者自愿选择积累，以后往合作社缴纳的部分不再经过中间商。”
卡洛斯把报告放下，从桌上拿起钢笔，在帕拉尼奥斯的电报附件底下签了名字。
“巴西橡胶公司今天就算正式成立。
马瑙斯集散中心的建设经费从王室财产局巴西账户拨付，第一期投入八千米尔雷斯，先把码头仓库和评级实验室建起来。
评级标准由摄政委员会和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的质检员联合制定，不同等级的胶乳挂牌价每周在马瑙斯集散中心门口张贴。
采集者的个人账户由巴西帝国银行统一管理，帕拉尼奥斯建议在亚马逊流域新设三个分行，正好跟橡胶采集证的编号系统同步。”
费雷拉接过附件，在扉页上注明了拨款编号和出账科目，合上文件放回公文包。
“陛下，巴西橡胶公司的股权登记一旦完成，亚马逊橡胶的出口收入占王室财产局的比重在三年内大概会从现有的不足一成升到两成以上。
如果契约改革能顺利推开，采集者的年人均收入从不到八米尔雷斯升到大概十四五米尔雷斯，亚马逊腹地的其他营地自然会主动找集散中心开户。
因为挂牌价是公开的，任何营地只要把胶送过来就能按同等评级价格结算，没有中间商再有机会把价差藏在一堆看不懂的制式合同条款下面。”
“橡胶采集证和流动帐篷小学的事情交给帕拉尼奥斯去盯进度。
他任期内能把亚马逊腹地学龄儿童的葡语识字率提高哪怕两个百分点，这笔教育账就不比出口橡胶的分量轻。
流动帐篷小学的教师招聘由圣保罗师范速成班在下一期专门开一个亚马逊定向班，名额先放四十人，愿意去的人免除培训期间全部食宿费。”
卡洛斯站起来把帕拉尼奥斯的电报原件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正午的光线从塔霍河水面反射上来，远处港口方向一艘满载粗橡胶块的货船正在卸货，吊杆起落时带起一股混着生胶酸涩味的海风，顺着潮水飘进了半开的窗扇。
他站在窗前回身对费雷拉说，“去年我们在桑托斯封港时截住过一船生胶，船上混着烂皮、树屑和发霉的旧胶块，全船一袋评级胶都没验出来。等马瑙斯评级实验室建好以后，再出港的生胶不应该再有这种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