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储备计划启动后的第五天,里贝罗在傍晚时分独自来到王宫,带了一本用旧了的皮面笔记本。
卡洛斯正在批阅海军部关于“征服者”号舾装进度的周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报告合上。“你很少晚上来。”
里贝罗在卡洛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本旧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今天在议会预算委员会上,索萨的农业委员会提了一个问题。
他问,帝国连续七年财政扩张,赤字累计已经超过六百万米尔雷斯,殖民地开支和移民补贴年年在涨,这种增长速度还能持续多久?”
“你怎么回答?”
“我说,帝国正处在历史上最好的时期,财政收入的增长曲线远没有到顶。索萨不信,但没有追问。”
里贝罗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箭头,每一页都标注着年份和主题。
“但这让我想了一个下午。陛下,我们过去八年一直在埋头做事。
收复巴西、建海军、扩陆军、修铁路、引移民、开矿山、办学堂、借钱给西班牙。
每件事都是对的,但每件事都是挨着做的。
过了1898年,第二次五年计划再有两年就要收官。
第三次五年计划从1901年开始。1901年以后的十年,帝国的战略方向该往哪里走?”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帝国地图前,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未来十年,帝国面临三个选择。第一,守住现有地盘,消化吸收。
把巴西的铁矿和橡胶、安哥拉的锰矿、莫桑比克的煤矿和棉花变成帝国工业体系的稳定原料来源。
第二,在现有地盘的基础上继续扩张,不是欧洲方向,跟英国和法国硬碰硬成本太高。
是南大西洋和西印度洋方向,沿着现有的殖民地边缘往外推。
第三,等到欧洲列强之间爆发大规模冲突,抓住机会参战,争取在战后分赃中获得新的领土和势力范围。”
“这三个选择不是互斥的。”
“不是。
消化现有地盘是第一步。
把巴西的铁矿和安哥拉的锰矿运出来,在本土和万博的钢厂里变成装甲板和铁路钢轨。
莫桑比克的煤挖出来,让蒸汽机和火车锅炉少烧一些进口的纽卡斯尔煤。
这批基础工业的原料流一旦稳定运转,帝国的财政根基就不再只是咖啡和橡胶的价格波动,而是钢铁、煤炭等的实物支撑。
第二次五年计划打的就是这个底子。
第三次五年计划要让这个底子从运转变成赚钱。”
“那扩张呢?南大西洋方向,下一步是哪里?”
“南大西洋的扩张要看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的港口停泊权已经在贷款协议里拿到了。
葡萄牙在美西之间越来越难以保持中立,一旦马德里在跟美国的冲突中失败,帝国手里攥着的贷款协议和军火合同就有了更重的分量。
加那利群岛可以成为大西洋航线上的一个补给点,菲律宾可以成为通往中国和远东市场的跳板。
但这些不是靠战争拿,是靠等。”
“等美西打起来?”
“等西班牙输。西班牙在古巴和菲律宾两条战线上烧钱已经烧了两年多。
麦金莱总统的声明越来越强硬,缅因号派到哈瓦那港以后,战争只是时间问题。
马德里打不赢。
西班牙海军的主力舰队分散在两个大洋,兵力对比完全处于劣势。
一旦战败,西班牙在谈判桌上会急需筹码,而我们手里有贷款、有军火、有贸易优惠。
到那时候,加那利群岛的停泊权可以升级为共同使用权甚至长期租借权,甚至菲律宾的港口可以开放给葡萄牙商船队。”
“这不是趁火打劫?”
“这不是趁火打劫,是雪中送炭之后的自然延伸。
西班牙战败以后,马德里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它稳定财政、重建军队的邻居,而不是一堆趁它摔倒时抢东西的强盗。
我们帮过它,它知道。
摄政王后知道,卡诺瓦斯知道,科尔特斯将军知道。
我们在马德里内阁里的朋友不需要我们自己开口,他们会在需要的时候替我们说话。”
里贝罗沉默了片刻,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张粗略的世界地图,上面有几个箭头。他指着其中一个箭头问:“西印度洋方向呢?”
“莫桑比克已经给了我们煤炭和棉花。太特煤矿是第一步,后续赞比西河沿岸的农业灌溉区还有更大的潜力。
但西印度洋真正有价值的是航线。
从莫桑比克往东是马达加斯加,法国人已经在那里插了旗。
再往东是印度洋上的几处战略岛屿,都在英国人手里。
但英国人管不过来。第三次五年计划期间,我们可以尝试从现有殖民地边缘向外延伸,不跟法国和英国正面冲突,在他们的棋盘上找他们没放棋子的空格。”
“空格在哪里?”
“南非布尔人正在把英国陆军拖得焦头烂额,索尔兹伯里侯爵现在没精力管印度洋上的几个小港口。
这就是机会。
另外,澳洲北部那片地,如果英国在南非的麻烦继续升级,我们可以用非洲南部某些我们占着但英国人想要的地盘,去换澳洲北部一块他们占着但不太在乎的地。这个交换不是现在做,是等合适的时间窗口。”
“英国会换吗?”
“布尔人现在把英国陆军搅得坐立不安,约翰内斯堡的金矿在克留格尔手里。
索尔兹伯里侯爵需要一切能帮他稳住帝国南部边疆的筹码。
葡萄牙在非洲南部有一些英国人一直想要的地盘,赞比西河以南的某些区域。
如果我们拿它换澳洲北部的荒地,伦敦的注意力全部在南非金矿上的时候,不会太在意北澳的几万平方公里灌木丛。”
里贝罗在笔记本上把这几个位置记了下来。“第三个选择,欧洲大规模冲突。”
“这是未来十年最大的变数。奥匈帝国正在巴尔干扩张,德国在海上的挑战让英国人越来越不安,法国和英国在非洲到处碰摩擦,俄国和奥匈在巴尔干的矛盾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欧洲的火药桶已经堆满了,只缺一根导火索。这根导火索什么时候点燃,没人知道,但一旦点燃,整个欧洲都会卷进来。”
“葡萄牙呢?”
“葡萄牙不主动参战。帝国不是德国,不是英国,不是法国,没有跟大国正面对抗的资本。
但帝国可以等,等几个大国互相耗到精疲力竭,等他们都有求于一个中立的生产国和航运枢纽。
帝国能生产工业品,锰钢、兵工厂、弹药、轮船。
帝国能控制航线,南大西洋的亚速尔群岛是欧洲通往美洲的门户,加那利群岛是通往地中海的门户,澳门是通往远东的门户。
谁控制了这些航线,谁就能在大国冲突的最后阶段占据主动权。”
里贝罗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很长时间。
里贝罗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消化——延伸——等待。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1908年回头再看。
他没有再说话,站起来微微欠身,拿着那本旧笔记本出了门。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