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港区的硝烟散尽已是十月初。
范·德·海登总督在堡垒被攻破当天就撤出了总督府,带着残存的一百多名守军和行政官员退往坤甸港东侧一座建在河湾处的旧堡垒里。
他在那里撑了将近两周,期间巴达维亚的增援始终没有来。
亚齐战场牵制了爪哇岛上大部分机动兵力,东印度总督府在电报中只回复了一句话——“当前无力派遣增援,请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策。”1
0月3日傍晚,旧堡垒里的存粮和淡水都耗尽了。
范·德·海登让传令兵最后一次向巴达维亚发电:“存粮耗尽,淡水断绝。我将率部投降。”
10月5日上午,投降书签字仪式在坤甸港区一栋被临时修复的荷兰殖民地政府办公楼里举行。
大楼外墙还残留着舰炮轰击留下的弹孔和烟痕,但大厅里的长桌已经铺上了深绿色绒布,那是从总督府废墟里翻出来的,沾了灰但洗过之后还能用。
两面旗帜并排挂在墙上,葡萄牙海军旗和新做的兰芳公馆旗帜,后者是曾纪寿让几个老矿工连夜赶制出来的,深蓝底色上绣着一个金色的菱形图案,那是当年罗芳伯定的标志,在矿井里传了好几代人,如今第一次挂在正式的仪式上。
达席尔瓦少将穿着深蓝色海军礼服坐在长桌一侧,左胸佩戴着巴西战役勋章。
他旁边是博尔热斯上校,军服袖口还沾着矿区丛林里的泥渍没来得及换。
葡萄牙舰队各舰舰长依次坐在他们身后。
长桌另一侧是范·德·海登,荷兰东印度殖民地西婆罗洲总督,穿着他最后一套干净的殖民地官员制服,领口的金线已经磨得露出了线头。
他身后站着殖民地情报官德·弗里斯中尉,右小腿还缠着丛林伏击留下的绷带,以及第3步兵营营长范·奥尔登上尉,左臂吊着三角巾,脸上还带着上次交战留下的擦伤。
曾纪寿作为华人社区代表,坐在桌侧的见证席上。
梁阿福站在他身后,步枪背在肩上,右脸颊的烫伤疤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达席尔瓦少将站起来,没有拿讲稿。
“范·德·海登总督先生。
今天在这里签署的投降书,结束的是荷兰王国在西婆罗洲的殖民统治,不是荷兰与葡萄牙两国之间的和平状态。
您和您的部下将被按照国际法体面遣返。
投降书正文包含以下主要条款——
第一,荷兰东印度殖民地政府自即日起放弃对西婆罗洲全部领土的行政管辖权,该等管辖权由葡萄牙帝国正式接管;
第二,所有荷兰驻军,包括陆军、海军和殖民地警察部队,自即日起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向葡萄牙远征军缴械投降;
第三,荷兰殖民当局的全部行政档案、税务账册、土地登记簿和矿权记录必须完整移交,不得销毁、涂改或转移;
第四,所有荷兰籍文职官员和军人将按照国际法规定获得体面遣返,个人财产不受侵犯,但须接受必要检查;
第五,西婆罗洲华人社区在荷兰统治时期遭受的所有不公正税收和财产损失,将由葡萄牙殖民地当局成立专门委员会进行调查,并根据调查结果给予相应补偿。
请签字。”
范·德·海登接过投降书文本,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条,关于华人社区补偿的条款,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用略带颤抖但清晰的声音说:“达席尔瓦少将,我签。但我有一个请求,我的秘书,约翰·德·沃尔夫,在撤退途中被流弹击中,现在在战俘营里接受治疗。
他是平民,不是军人。
我希望他能在首批遣返名单上。”
“可以。
德·沃尔夫先生的名字会列入首批遣返名单。
他是平民,在战斗中没有参与军事行动,按照国际法应当优先遣返。”
达席尔瓦转向德·弗里斯中尉和范·奥尔登上尉,“德·弗里斯中尉,范·奥尔登上尉,你们两位的伤势需要继续接受治疗。
遣返安排上你们可以稍晚一些出发,等伤口拆线后再走。
澳门战俘营有足够的医疗条件。”
范·奥尔登从座椅上站起来,用完好的右手行了一个标准军礼,然后放下手臂。
范·德·海登提起笔,在投降书葡文本和荷文本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在桌上,看着达席尔瓦。
“少将先生,我从巴达维亚得到的最新消息说,英国拒绝了我们的求援。
兰斯多恩侯爵把我们的外交照会丢进了废纸篓,意思就是荷兰的死活与他无关。
如果是英国人在婆罗洲遇到麻烦,你们会来帮忙吗?”
“我们不会。
但我们会坐在谈判桌上跟你们谈,就像今天这样。”达席尔瓦站起来,拿起投降书。
仪式结束后,范·德·海登和荷兰军官们被引导离开办公楼。
曾纪寿走到博尔热斯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葡萄牙海军旗在海风中微微摆动。
“曾先生,投降书里写了对华人社区的补偿条款。
王室财产局会尽快派人来核实矿主的财产损失。
梁阿金的矿井,今天下午可以打开了。”博尔热斯说。
当天下午,梁阿福扛着那支步枪,带着几个老矿工来到东万律矿区被封的矿井入口。
井口的水泥封层在热带雨水的浸泡下已经干裂,裂缝里长出了野草。
梁阿福没有用炸药,他把撬棍楔进裂缝,用力一撬,一块水泥掉了下来。
钟阿水抡起铁镐砸下去,水泥块四溅。几个老矿工轮番上阵,被封了十几年的井口在铁镐和撬棍下慢慢裂开。
井口完全打开后,梁阿福站在井口边缘,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口朝天,扣了一下扳机。
枪声在矿区上空回荡。
他把枪靠在矿井架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麻绳,那是当年他哥哥梁阿金被吊死时套在脖子上的那根绳子的半截,另外半截被荷兰人作为证物带走了,这半截是矿工们偷偷从井架上解下来的。
他把麻绳挂在矿井架子的横梁上,打了一个结,然后解下来,扔进了矿井深处。
“我哥不用这个了。”
他站在矿井入口处,井口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有右脸颊那块烫伤疤在漏进来的光线里皱巴巴地贴在颧骨上。
“十几年前荷兰人把我们赶出这座矿井的时候,我哥吊在这上面。
荷兰人让所有矿工排队在码头上看着尸体,看到你晕倒为止。
他们说你哥是叛贼,死在矿井架子上是他活该。
今天我把这井口重新打开了。
哥,矿井还是我们的!”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老矿工们。他们手里握着铁镐和撬棍,有人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下去吧。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