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1月20日,里斯本,外交部会议室。
这不是一次御前会议。
卡洛斯刻意选择了外交部作为会谈地点。
今天要签署的文件是一份商业合同,而非国家条约。
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
长桌的一侧坐着外交大臣奥古斯托·德·阿布雷乌、财政大臣费雷拉和工业大臣马丁斯。
另一侧是西班牙驻葡公使拉萨卡诺侯爵,以及专程从马德里赶来的西班牙公共工程大臣拉斐尔·加塞特。
加塞特是个瘦削的卡斯蒂利亚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说话时习惯用食指轻敲桌面,像是在为自己的每一句话打节拍。
“陛下,”阿布雷乌开场,“拉萨卡诺侯爵和加塞特阁下已经审阅了公司章程的最终版本。
双方的争议条款只剩下一条。”
“哪一条?”
“董事会席位分配。”
拉萨卡诺接过了话,他的葡萄牙语带有浓重的马德里口音,但语法毫无瑕疵,“我方认为,鉴于铁路干线百分之七十位于西班牙境内,董事会九个席位中,西班牙应占五席。
贵方草案中提出的各四席、第十年轮值董事长的方案,在比例上不够公平。”
卡洛斯看向马丁斯。“铁路总里程是多少?”
“第一期规划八百二十公里。
其中西班牙境内从马德里经巴达霍斯至葡西边境约五百八十公里,葡萄牙境内从边境经埃尔瓦什至里斯本约二百四十公里。
加上支线,总里程约一千公里。
预计总投资约八千五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一千九百万英镑。”
“百分之七十的里程是西班牙的。
但投资呢?
西班牙负责多少?”
加塞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西班牙财政目前无法承担大规模铁路投资。
我们的方案是葡萄牙以现金和设备出资,占股百分之六十;西班牙以土地征用权和筑路权作价,占股百分之四十。
在这个出资比例下,我方要求五席董事,并不过分。”
费雷拉摘下眼镜擦了擦。
“加塞特阁下,我理解您提出的里程比例。
但在商业上,股份公司的表决权永远与出资比例挂钩,而不是与土地面积挂钩。
贵方以土地征用权作价入股,这部分的价值我们认可。
但土地征用权不能代替现金支付工程款,也不能代替钢轨和机车。
如果西班牙能够额外承担百分之十五的现金出资,我可以立刻同意五席董事的方案。
否则,董事会席位必须与股权比例一致,我方五席,西方四席。”
加塞特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西班牙的财政状况。
美西战争之后的债务重组虽然已经完成,但政府预算仍然捉襟见肘。
1906年西班牙政府的全部财政收入折合约八千五百万英镑,还不到英国的三十分之一。
拿出额外的现金投资铁路,意味着要削减陆军或海军的拨款,这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是不可能的。
“我提一个折中方案。”
卡洛斯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董事会设九席。
前五年,葡萄牙占五席,西班牙占四席,董事长由我方出任。
第六年起,董事会席位不变,但董事长改为每年轮值,逢单年由葡方担任,逢双年由西国担任。
十年后,董事会席位重新谈判,届时西班牙有权根据出资比例或铁路收益的累积贡献要求调整。”
加塞特皱起眉头。
“陛下,第六年到第十年的轮值,是否意味着董事长在五年内实际上仍有三年由葡方担任,西班牙只担任两年?”
“是的。
但比起永久性的五比四,你们至少获得了轮值机制。
轮值机制一旦写入公司章程,就成为一种制度惯性。
十年后的重新谈判,西班牙完全可以用这十年的运营数据来证明自己理应获得更多席位。”
拉萨卡诺侯爵若有所思地看了卡洛斯一眼。
他比加塞特更了解这位葡萄牙国王的谈判风格,卡洛斯从不拒绝对方的要求,他只是把时间轴拉长。
从1898年的加那利停泊权,到1902年的海关数据共享,再到1906年的联姻,每一次谈判都是如此。
对方在当下得到了一部分想要的东西,而葡萄牙得到了时间。
时间站在葡萄牙这边,因为两国的国力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
加塞特和拉萨卡诺用西班牙语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然后加塞特抬起头。“陛下,您的方案我方可以接受。
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联合铁路公司的机车和车辆,全部从葡萄牙采购。
价格按照市场价的百分之九十五计算。这百分之五的折扣,作为葡萄牙对西班牙铁路工业起步的支持。”
马丁斯立刻心算了一下。席尔瓦工业集团目前年产机车约四十台,其中约一半出口。
如果联合铁路公司首批订单按六十台机车、三百节车厢计算,百分之九十五的价格意味着少赚约十二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两万七千英镑。
对于一个总投资近两千万英镑的项目来说,这笔钱微不足道,但这个条款本身的价值很大,它保证了葡萄牙机车工业在未来五年内拥有一个稳定的独家市场。
“成交。”
马丁斯说,甚至没有等卡洛斯点头。他知道这个条件不需要请示。
拉萨卡诺从公文包里取出公司章程,翻到最后一页。
双方在空白处用手写体补充了刚才商定的董事会轮值条款和机车采购条款,然后分别签字。
卡洛斯作为见证人,在文件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结束后,加塞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接过勤务兵递来的雪利酒,抿了一口,然后说:“陛下,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一件事。
我在来里斯本之前,曾经向内阁会议做过一次汇报。
有人问我,这条铁路对西班牙的真正价值在哪里?
我说,它把西班牙内陆的农产品从马德里运到里斯本的时间从六天缩短到十八个小时。
又有人问我,那对葡萄牙的价值呢?
我说,它在战时可以把葡萄牙远征军从里斯本运到西葡边境的时间从三天缩短到十二个小时。”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卡洛斯微微笑了笑。“加塞特阁下,您在内阁会议上说出这种话,不怕被人指责为亲葡派吗?”
“我说的是事实,陛下。事实不会因为我站在哪一边而改变。
西班牙和葡萄牙之间如果要打仗,没有这条铁路也会打;如果要和平,这条铁路就是和平的血管。
我的职责是建铁路,不是选边站。”
加塞特放下酒杯,“而且,去年五月陛下在议会回应共和派质询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哪句话?”
“‘制度必须设计得足够诚实,以至于即使它的敌人掌权,也无法推翻它。’”
加塞特说,“一条铁路就是这样的制度。
即使未来的西班牙政府想要疏远葡萄牙,这条铁路已经铺在地上了,他们只能继续使用它。”
卡洛斯没有回答,但他对这位西班牙公共工程大臣的看法在几秒钟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加塞特不是一个技术官僚,他比技术官僚多一层政治洞察力。
阿布雷乌收起签字文件,低声向卡洛斯请示宴请安排。
按照惯例,重大商业协议的签署应当举办小型午宴。
卡洛斯点了头,但补充了一句:“不要让记者写出‘伊比利亚联盟’之类的标题。
这是商业合同,不是政治宣言。”
阿布雷乌会意。
他明白国王的顾虑,柏林和伦敦都在看着。
如果报纸把这条铁路炒作为“伊比利亚联盟”,威廉二世会认为这是葡萄牙在拉拢西班牙远离德国的影响圈,而英国外交部则会担心直布罗陀的战略地位受到威胁。
商业合同的面纱,本身就是一种外交保护色。
午宴在隔壁的小宴会厅举行。
气氛轻松了不少,拉萨卡诺讲了一个关于他家族庄园里一头骡子的笑话,加塞特则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幅蒸汽机车的草图,向费雷拉解释西班牙轨距为什么是伊比利亚独有的五点六英尺,比欧洲标准轨距宽了将近二十厘米。
“这是个历史错误。”
加塞特承认,“1844年西班牙政府决定采用卡斯蒂利亚轨距时,说是为了防止法国入侵。
结果法国从来没入侵过,倒是西班牙的货物运到法国边境时需要全部换装。
我们用一个世纪前的军事逻辑,困住了今天的经济。
你们的轨距是跟英国接轨的,标准四点八五英尺,这比我们聪明。”
费雷拉趁机提了一个建议:“如果联合铁路公司统一采用标准轨距,而不是伊比利亚宽轨,西班牙境内这段路怎么办?”
“可以建双轨距。
虽然前期成本高出约百分之八,但以后西班牙的任何铁路与欧洲接轨时,就不需要再拆了。”
加塞特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会向马德里内阁提出这个方案。不过不能保证通过。”
午宴结束时,卡洛斯在走廊里被拉萨卡诺拦住了。这位西班牙公使单独有话要说。
“陛下,加塞特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番话 关于铁路在战时对葡萄牙的好处,他不是在讨好您。
他是真的算过行军速度。
他不是一个政治家,他是个工程师。
在他看来,一条铁路的意义只在于它能运多少吨货物、跑多快、用多少煤。
至于这货物是小麦还是炮弹,运的是商人还是士兵,他不管。”
拉萨卡诺顿了顿,“但内阁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工程师。
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王太后托我私下转达一件事:阿方索陛下对玛丽亚王后非常满意。
这场婚姻的和谐程度超出了马德里许多人的预期。
明年如果能有子嗣诞生,两国之间的纽带就不只是纸面上的了。”
卡洛斯点了点头。“请转告王太后殿下,我对阿方索陛下也寄予厚望。
他年轻,有冲劲,但也能听进不同意见,这在君主身上是极为难得的品质。”
拉萨卡诺微微鞠躬,告退了。
当天傍晚,卡洛斯回到王宫时,费雷拉正在书房里等他。
财政大臣手里拿着一份刚完成的资金调配方案,联合铁路公司葡萄牙方面需要首期出资约两百四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五十三万英镑。
这笔钱将被分摊到1907至1909三个财年,首年约支付三分之一。
“六十八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十五万英镑。
这笔钱从哪项预算里调?”
“应急储备金。
今年财政盈余的一部分。再加上去年年报里预留的基础设施专项款。”
费雷拉翻开账簿,“不挤占海军拨款。戈麦斯会满意。”
卡洛斯接过账簿看了一眼。费雷拉的数字写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有来处。
“一件事。”
卡洛斯把账簿还给费雷拉,“加塞特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话,你要记住。
他说铁路的意义在于它铺在地上,不管未来的人想什么,它都在那里。
帝国的建设也是这个道理。
装甲板、铁轨、港口、金矿、橡胶园,这些东西一旦建成了,就比任何条约都更难推翻。
条约会过期,但铁路不会。”
费雷拉合上账簿。“陛下,您这番话可以放进年报前言。”
“不。”卡洛斯说,“年报前言是写给议员们看的。
我说的这些,是写在地图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