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9月15日,里斯本,海军部会议室。
查尔斯·阿尔杰农·帕森斯爵士第一次踏上里斯本的土地。
他比电报里说得晚了两天。
从纽卡斯尔到里斯本的船上,他坚持要在比斯开湾绕行一段,观察风浪对轮机舱隔振结构的影响。
和他同船到达的还有帕森斯海事公司的首席安装工程师乔治·惠特菲尔德,一个沉默寡言的利物浦人,手里永远提着一个装满了压力表和校准仪器的铜边木箱。
戈麦斯在海军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
帕切科在座,马丁斯也在,他刚从工业部赶过来,裤腿上还沾着安哥拉钢铁厂实验车间的红色铁粉。
会议桌上摆着三份文件:帕森斯公司上一财年的销售报价单、葡萄牙海军部过去五年的蒸汽轮机故障记录,以及一份由帕切科手写的本地化生产评估报告。
“帕森斯爵士,”戈麦斯开门见山,“您的公司把蒸汽轮机卖给了全世界。
从英国无畏舰到阿根廷巡洋舰,都有帕森斯的机器。
我们也是您的客户,1898年帕森斯授权里斯本生产协议签了之后,帝国海军所有新舰都用了贵公司的专利。
今天请您来,是想重新谈一谈授权范围。”
帕森斯是个中等身材的人,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专注。他的回答没有寒暄。
“我在路上重新翻看了贵国五年来的回馈报告。
你们的船厂在用我们的图纸生产叶片,但高温段的镍钢叶片成品率一直上不去。
惠特菲尔德告诉我,问题可能出在模具的冷却控制上。
如果是这样,我们有责任帮你们解决,因为那是在我们的授权范围内。”
“您说得对。
但我们想解决的,不止是叶片成品率。”
戈麦斯把三艘远洋驱逐舰的动力系统需求表推到帕森斯面前,“三艘三千三百吨的驱逐舰,每艘需要四台锅炉和两套蒸汽轮机,总功率四万轴马力。
后续还有别的项目。
我们不可能永远依赖从英国进口核心转子。
帝国要建立自己的舰用蒸汽轮机制造体系。”
帕森斯没有急着回答。
他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阅需求表。
惠特菲尔德站在他身后,偶尔俯身低声指出某个数字。
大约四分钟后,帕森斯抬起头。
“海军大臣先生,我理解贵国的愿望。
我在纽卡斯尔的工厂现在每个月生产十二到十五套舰用蒸汽轮机,其中将近一半用于出口。
英国的客户排着队。
如果我把核心转子的全部制造技术转让给葡萄牙,我的股东会问我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培养一个新的竞争对手?”
“因为市场足够大。”
帕切科接过了话,“帕森斯爵士,您看到的是英国和欧洲大陆的订单。
但未来二十年,南美、亚洲和地中海沿岸的海军都会更新舰队。
帕森斯公司自己的产能有限。
如果您在葡萄牙有一个技术和质量都过关的生产基地,您的公司就可以在南大西洋和印度洋方向接到更多订单。
这些订单,您的纽卡斯尔工厂排不进去,但里斯本可以。”
“您是在建议我把里斯本变成帕森斯的分厂?”
“不是分厂。
是技术许可升级。
我们愿意支付更高的授权费,换取更完整的制造技术包,包括高温合金叶片的配方、转子的精加工工艺、主减速齿轮的校准方法。
我们不要求独家。
帕森斯仍然可以把同样的技术卖给其他人。
但葡萄牙要成为第一个拿到这个完整技术包的国家。”
帕森斯沉默了一会儿。惠特菲尔德低声说了一句:“爵士,他们的机器我上个月来看过。
五台大型车床,三台从美国进口,两台从瑞士进口。
精度够。
如果能解决镍钢叶片的模具冷却,转子本地化是可能的。”
“要多少钱?”帕森斯问。
马丁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们给您的方案是:额外支付一笔技术转让费,两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十四万四千英镑。
分四年付清。
另外,每生产一套本地制造的完整蒸汽轮机,帕森斯公司提取百分之六的专利使用费。
我们预计未来十年内,帝国海军和民船市场至少需要六十套。
这笔账,您可以让您的会计去算。”
帕森斯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镜片。
“这个报价和你们在西班牙订单里的角色一样,很有诚意,但附带的期望也很高。
马丁斯先生,实话告诉您,伦敦的股东们正在讨论是否要在葡萄牙设立单独的许可等级。
你们的造船计划比我们预想的快。有人担心过度转让会让英国海军部不悦。”
“英国海军部用帕森斯的机器。
葡萄牙海军也用帕森斯的机器。
我们两国不是敌人。”
戈麦斯说,他的语气平和但坚定,“如果伦敦不放心,我们可以在技术升级协议里加一条,葡萄牙造的蒸汽轮机核心部件,十年内不向第三方直接出口。
我们只自用。”
帕森斯想了一下。
这个条款实际上是在保护英国的利益,也保护帕森斯的市场。
葡萄牙可以自产自用,但不会在第三方市场上和帕森斯竞争。
这符合双方的底线。
“十年内不向第三方直接出口。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帕森斯说,“但合同里必须写明,如果十年后情况改变,需要重新谈判。
我不希望一纸合同把我公司的未来锁死。”
“当然。”戈麦斯说。
惠特菲尔德从木箱里取出一份折叠着的技术清单,摊在桌面上。
清单上列着八个大项:合金叶片高温疲劳测试标准、转子动平衡校正流程、减速齿轮研磨公差、轴承座热膨胀补偿、冷凝器真空密封、滑油过滤与冷却系统、管路阀门材质规范、全机台架试验程序。
“这些是完整技术包必须覆盖的内容。”惠特菲尔德的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份仓库清单,“其中齿轮研磨一项,需要的设备目前葡萄牙没有。
一台格里森弧齿磨床大约要八万米尔雷斯,折合一万七千八百英镑。
我们可以从美国工厂帮你们订,交货期六个月。”
“这笔钱我们来出。”
马丁斯说,“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已经预留了购置精密齿轮加工设备的预算。”
帕森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望着远处塔霍河上的一艘运煤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说:“我需要在合同里看到一条更明确的时间表。
你们的三艘驱逐舰明年就要下水。
本地制造的蒸汽轮机,至少首套要在1908年年底之前通过台架试验。
否则,你们只能继续从纽卡斯尔买转子。
我不希望这笔技术转让最后变成一纸空文。”
“首套本地化转子,帕切科教授给出的时间是1908年10月前。”
戈麦斯说,“比您要求的还早两个月。但我们需要帕森斯派一名驻厂工程师,至少在里斯本待半年。
人选必须是惠特菲尔德先生这样的老手。不要刚毕业的制图员。”
惠特菲尔德闻言,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帕森斯看了他一眼,说:“惠特菲尔德得留在这里。
他的薪水由帕森斯公司支付,葡萄牙方面只需提供食宿和一座能放得下他的仪表箱的工作间。
另外,如果台架试验失败,责任划分要在合同中写清楚。
技术包转让不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动力工程里没有百分之百。”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败在哪里。”
帕切科说,“惠特菲尔德先生的价值就在这里。
他的记录会比我们自己的工程师更冷静。”
帕森斯没有再犹豫。
他坐回桌边,从怀里取出一支钢笔,在三份文件上签了名。
戈麦斯代表海军部签字,马丁斯代表工业部签字。
帕切科作为技术协调人附签。惠特菲尔德负责核对技术清单上的每一个项目,并用铅笔在每一项旁边做了编号。
签约完成后,戈麦斯让人端来了酒。帕森斯只喝了一小口波特酒,然后说:“下次您来纽卡斯尔,我请您看‘毛里塔尼亚’号的轮机舱。
那台七万马力的机器会让人重新理解什么叫动力。”
“有机会我会去。”戈麦斯说。
帕森斯当晚离开里斯本,惠特菲尔德留了下来。
马丁斯在送走帕森斯之后,对卡洛斯做了一次简短汇报。
他说的最后一段话是:
“从1898年第一次签授权协议到今天,我们花了九年时间,终于把蒸汽轮机的核心制造技术慢慢拉到了里斯本。
帕森斯这次答应得比预计快,一方面是因为钱,另一方面是因为三艘驱逐舰加上两艘主力舰的采购量让他看到了长期市场。
他知道葡萄牙不会只买一次。帝国要的不是几台机器,是一整套会转的东西。”
卡洛斯听完,问了一句:“惠特菲尔德这个人怎么样?”
“话少。
但他的工具都擦得发亮。帕切科说,这种人是用零件说话的。”
“让他住到船厂去。拨一个套间,按客座教授标准。
每天早上七点他要去哪里就让车送。
不要管他的作息,也不要催他的进度。”卡洛斯说,“这种人的时间,比行政命令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