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沈怀安与林清让聊得相得益彰。
在太子妃寝殿的正殿中,母女三人,相谈甚欢,笑声不止。
王若馥与李灵溪婆媳二人,分别坐在林清懿的两侧,侧着身子,聊着天,似有说不完的话。
“这套珍珠头面,色泽温润,宛若凝脂,我记得,是太子殿下所赠吧。”
李灵溪的目光流连在林清懿的发饰间,珠光萦萦,溢彩流光,美得令人挪不开目光。
“与娘娘这般相称,之前怎不见您戴过?”
“是。”林清懿抬手抚了抚发簪上的东珠,“这套珍珠头面,清雅灵动,即便是闺中女儿佩戴,也是极好的。只是……”
“只是,这套头面上,镶嵌了六颗东珠,东珠乃皇家专供,唯有帝后及未来帝后,方可佩戴。”
“殿下有心了。”王若馥伸手在林清懿的手上拍了拍,“六颗东珠,是太子妃可配东珠的顶数。”
“殿下在你未出阁,便将此头面送给你,其心昭昭。”
“殿下他,确实对女儿很好。”林清懿低头一笑,露出小女儿娇态。
“好,这便好。”
王若馥突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也收拢了。
“娘娘,有件事,母亲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让你知晓。”
林清懿见母亲神情严肃,忙微微侧过身子,做倾听状。
“母亲请说。”
李灵溪也收起了笑容,做一个安静的旁听者。
王若馥轻叹一声,将昨日林府发生的事儿,娓娓道来。
“昨儿下午,镇北侯的妹妹陆嵘,她带着丫鬟敲响了林府的后门,说要见我。”
乍一听到陆嵘的名字,林清懿的眸光一凝。
“我原以为她有急事儿,想着毕竟与陆老将军有几十年的交情,眼下陆峥在狱中,府里仅存妇孺。于情于理,我也该问一句,便命人领她进了府。”
王若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李灵溪或许不太懂,但林清懿明白。
陆老将军虽是武将,但与父亲林维翰却性情相投。
林家是文人,却也有一腔豪气,而林维翰少年时期的豪气,在陆老将军身上看到了。
尤其是,陆老将军也追捧一夫一妻,糟糠之妻不下堂,更是令林维翰刮目。
毕竟军中武将,尤其是草根出身,皆信奉,有钱有权,便可多养女人,多生孩子。
故而,林维翰将陆老将军视为,武将版本的自己。
王若馥虽与陆老夫人不投契,但念在陆老将军的面上,她也不忍心将年龄尚幼的陆嵘,拒之门外。
“然后呢?”
林清懿问出的声音平和,心中却在暗暗祷念:希望陆嵘,不要辜负她三年来的教导,莫要变成险恶之人。
“陆嵘一见到我就哭,泣不成声,趴在椅子上,不成样子。”
王若馥眉宇渐渐隆起,萦绕着烦忧,还有些许的厌色。
“在我再三询问后,她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大堆抱怨长嫂的话。我说,那是你陆家的家事,我也无能为力。”
“谁知,她竟直接跪下。”
“她说,她年纪小,什么朝局朝政也不懂。眼下她阿兄被监禁,她心中担忧,夜不能寐,求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句话给娘娘。”
林清懿眉心微拧,沉声道:“带什么话?”
王若馥气得笑了一声,脸上有无奈,有不解,更多的是嘲讽。
“她说,若镇北侯府难逃一劫,希望娘娘念在半师的情分上,能出手保下她。”
“呵呵,”林清懿眉头散了,眸底的温度也退去了,“她这会儿倒是念及半师情分了。”
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家人,从小的到老的,无一不是自私自利之人。
可惜那陆老将军,征战一生,竟留下一堆冤孽。
王若馥看着女儿的脸色,踌躇良久,才又开口:
“娘娘,陆老夫人是个没成算的,娘娘见陆嵘可怜,打她九岁起,便跟着你读书识字,还教她打理田庄铺子、管理后宅事务。”
“但那日,陆峥跪在林府门口,朝林家发难时,陆嵘躲在人堆里,半句话也不吭,与她那母亲,一样凉薄。”
王若馥越说越气,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她眼下不过十三岁,阿兄不过是监禁调查,她便急着摆脱干系,真真是凉薄。”
“镇北侯府一脉相承的薄情寡义。”李灵溪冷眼望着空中,口吻里充斥着鄙视,“老的少的,一个赛一个的无耻。”
“不说陆家背信弃义之事,与陆嵘有没有关系,可此案涉及刺杀储君。”
李灵溪出声谴责,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刺杀储君、污蔑当朝太子、搅扰太子大婚、散播太子妃谣言,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条单拎出来,不是藐视皇权,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倒好,一句自个儿年纪小,不懂事儿,没参与,便想撇清罪责,那要朝廷礼法作何?”
“享富贵时,是阿兄;遇难下狱了,又想起你这个半师了。”
林清懿见李灵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
“嫂嫂莫生气。”
她伸手执起桌上的水壶,亲自斟了两盏茶。
“我虽教了她几年,但也是看在两家交好的情面上。”
林清懿将其中一盏,放在母亲面前,看向了母亲。
“彼时,两家婚约仍在,陆老夫人又是个不济的,稚子无辜,我便教了她几年。”
“但那三年的情分,自退亲后,陆嵘去林府找我那次,便散了。”
见王若馥面色稍霁,林清懿又将另一盏茶,放在李灵溪面前。
“嫂嫂,像咱们这样出身的女子,最忌讳的,便是没了气节。”
李灵溪也平静下来了,垂眸点了点头。
官宦人家的子女,若无气节,便与一摊死肉无异。
王若馥抿了一口茶,杯盏中的普洱,有些凉了,茶汤微苦。
林清懿看了身侧的母亲和嫂嫂,目光柔和了几分。
“女儿知道,母亲和嫂嫂是为了女儿着想,怕女儿心软,最后落人口实。”
“日后,镇北侯府无论谁再来,你们尽可将人赶走。”
王若馥这才舒了口气,笑道:“行了,咱们不说这糟心事儿了。”
“灵溪还给你带了几匹香罗,正适合做夏衣。”
“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林清懿朝李灵溪温柔一笑,“自打嫂嫂嫁给阿兄之后,每年都会送我夏衣,今年倒好,直接送衣料了。”
李灵溪笑着应道:“端午赠夏衣,是老风俗。我也不清楚宫中规制,倒不如直接送衣料。”
“嫂嫂今年倒是省心了。”
姑嫂嬉闹间,秋月来报,偏殿小公子醒了。
李灵溪苦笑道:“省心什么,自打生了这个小祖宗,我便没省过心。”
“要不说为母则刚么。”林清懿也站起身来,“母亲稍坐,我随嫂嫂去看看赢冬。”
王若馥看出,自家女儿是有悄悄话要同李灵溪讲,便点头应下,没再多言。
姑嫂二人相视一笑,相携朝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