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寝殿内,灯火通明。
沈怀安手执书卷,倚坐在窗下小榻上,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凝望着被夹在书卷中的小象,眉头紧缩。
自打与清懿成婚之后,他再未以小象,慰藉相思。
而今,他们新婚燕尔,他便要独守空房。
“诶——”
沈怀安长叹一口气,引得侍立在殿外的青石,连忙进来。
见太子殿下面露愁绪,思及近日朝中琐事,青石忙开口宽慰。
“殿下勿忧,农事改革,本就非一日之功。”
沈怀安拧眉望向青石,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透着股愣劲儿。
“你打哪儿看出孤愁农事了?”
“那殿下所愁何事?”青石不解。
连日来,殿下早出晚归的,忙的都是派发良种,和允许宰牛提案一事。
不然是北境那边的消息?
可兵部的人才刚到北境,怎么着,也得装模作样的查几个月啊!
那还能为着何事呢?
“你啊,就是个榆木,没开情窍。”
沈怀安放下书卷,抬起一条腿,踩在榻的边缘,慵懒中带着天潢贵胄的恣意嚣张。
“又岂会知晓,孤的烦忧。”
他拉长着音儿,饱含幽怨。
青石挠了挠头,“不就是太子妃把您赶出来了么,有什么好烦忧的。”
“你说什么?”沈怀安眼神狠厉,从牙缝里磨出,“大声点!”
“属下是说,”青石连忙攥紧了衣角,“太子妃也是顾全大局,眼下安王未除,谢家未灭,谢贵妃在宫中还张罗着物色儿媳妇。”
“太子妃此举,也是以免东宫落人口实嘛。”
青石见太子殿下脸色缓和,悄悄松了口气,又讨好地补了一句。
“待七日后,秋月、春晓定会把您的东西,再给搬回去的。”
“那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让孤见吧。”
沈怀安抬起手中书卷,对着林清懿的小象,委屈巴巴的嘟囔了一句。
“明明下午还对大舅哥,笑的那般俏丽可爱。”
青石眼睛一亮,原来殿下是嫉妒了。
“殿下,属下记得看过一个话本子,里面曾说过……”
青石皱着眉,苦思冥想,忽然‘哦’了一声,忙继续说道:
“书里曾说,女子来葵水时,脾气会不太好,动不动就会发脾气,性情也是阴晴不定,还影响食欲。”
“兴许,太子妃也是如此。”
“没看出来啊。”
沈怀安翘着腿,抬眸审视着青石,嘴角微微向一侧歪去。
“你还看过话本子呢?”
“额……”
青石讪讪地垂头,脚尖无意识的点着地砖,双手负于身后。
“之前春晓硬塞给奴才的,说是怕皎皎给撕烂,让属下帮忙收几天。”
“然后……属下便随手翻了两页。”
沈怀安打趣地目光,在青石脸上流转一圈后,轻笑一声,也没再深究。
“去,给孤去找几本医书来。”
“啊,什么?”青石茫然抬头。
“医书,妇科的医书,听明白了吗!”沈怀安用手点了点手中书卷,“要有讲调理女子月事的。”
“哦,哦,好,属下,属下这就去找。”
青石双眼发愣,转身时,手脚都有些不利索。
他被太子理直气壮的索要‘妇科医书’,给惊到了,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呆子。
太子殿下看妇科医书,这世面,他确实没见过。
青石退下后,内殿再次陷入静谧。
沈怀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角。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动作。
烛火荧荧,映照着他的侧脸,明暗分明,不辨喜怒。
“殿下,您书房里只有这两本医书,”青石拿着两本医书,晃进内殿,“一本是《黄帝内经》,一本是《神农本草经》。”
沈怀安眼神示意了一下,“放桌上吧,你下去吧。”
青石‘哦’了一声,行礼后,退出内殿。
待内殿门紧闭,沈怀安迫不及待捞起《黄帝内经》,执书凑近灯下,看得认真。
“思则气结,怒则气上,寒湿侵袭亦可阻滞胞脉,使得癸水不通。”
他眉心紧蹙,神情专注地研究着。
“肝主疏泄,调畅情志。这也正是说,百病生于气也。若肝气郁结,则易怒、烦躁、情绪低落。”
“这么说,孤不能惹卿卿生气。”
沈怀安将此书页叠起,放置在一旁,又将手伸向了《神农百草论》。
蜡烛不知燃了多久,慢慢开始冒黑烟,连烛芯顶端都凝结了一小块黑黢黢的东西。
青石手执剪刀,入殿修剪蜡烛时,见太子殿下捧着医书凑在灯下看书,绷着眉骨,神情专注,时不时还打个哈欠。
“殿下,临近子时了,您该就寝了。”
“嗯,好。”
沈怀安应了一声,目光却黏在书页上没动。
青石剪完烛芯,最后走到太子身侧,劝谏道:
“您明儿个要上朝,还要与林公、李大人、萧大人他们商议朝政。您这样,身子怎能吃得消啊!”
“您若想了解女子月事,问问老太医。若还是不放心,便请老太医来为太子妃诊脉,不就成了。”
“诶?”沈怀安猛地从书册里抬起头,望向青石,“孤上早朝之前,叮嘱今儿传太医为太子妃号平安脉。”
“今儿太子妃有没有请太医来?”
青石摇了摇头。
他全天跟着殿下,怎么知道这些个事儿?
“孤就知道!”
沈怀安将书往小案上一甩,带着怒气。
“东宫里伺候的都是死人吗?”
“孤不东宫盯着,她们都不记得给太子妃去请太医吗?”
青石舔了舔唇,小声回了一句。
“那万一是太子妃娘娘,没想起来请太医呢?”
这话一说,犹如火上浇油,让沈怀安直接气炸了。
“那不正说明,是下头的人伺候不力吗?”
“清懿都这么忙了,身子不适,还要操持观荷宴,能记得这些个小事儿吗?”
“不成,孤这就去找柳老太医。”
“唉唉唉……”
说着,沈怀安动身下榻,穿鞋间隙,被青石拦了下来。
“殿下您三思啊,柳老太医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明儿再请也不迟。”
“睡下,也可以起来。”
“殿下三思,您忘记太子妃娘娘为什么将您撵出来了吗?”
沈怀安的动作一顿。
“太子妃本就不愿冒尖,以免东宫被人指摘,行事张狂,给您添麻烦。”
“你说的对。”沈怀安拍了拍青石的肩膀,终于找回了理智,“是孤冲动了。”
“殿下,您先安寝,有什么事儿,也得明天才能做不是。”
见殿下终于躺倒在床上,青石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家殿下,战场上杀伐果决,朝堂上手腕了得,唯有面对太子妃,像个无头苍蝇似的。
坠入情海的男子啊!
依旧会偶尔痴傻。
躺在床上的沈怀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长吁短叹。
不抱着她,闻不到她的气息,他根本就睡不着!
那么,昨天她睡得不安逸,是因为他回来晚了?
他坐起身来,坐在漆黑的夜里,眼神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