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正月初六。
京城街上,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
大殿上,夺嫡的战鼓,再度敲响。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东宫太子无嗣。”
秉笏弹劾者,是朝中颇有声望的老臣,也是当年‘先太子’废黜时率先弹劾的朝臣之一。
“太子成婚,已近两载,仍未见东宫有喜讯传出。”
“储君乃国本所系,臣等日夜忧思,唯恐大渊失了传承。幸哉!安王侧妃身怀有孕,龙心大悦,许下世子之位。”
“可见正妻难孕,亦有其他女子,可延续血脉传承。”
老臣站得笔直,蓄着一把山羊胡,面容沉静,一如二十多年前那般,孤勇无畏。
只不过,今日的他,脑子里回响的不再是二十多年前‘江山传承’;而是安王承诺的那句‘铭记史书’。
“为大渊百年计,斗胆恳请太子殿下,缢妻另娶!”
话音刚落,庄望率先出列,声音洪亮。
“臣,斗胆恳请太子殿下,缢妻另娶!”
庄望之后,接二连三的朝臣站了出来。
“恳请太子殿下,缢妻另娶!”
沈怀安黑着脸站在阶上,握紧拳头,咬着牙往外蹦字儿。
“孤,此生,唯林清懿一人。”
他望向阶下大喊‘缢妻另娶’的朝臣,眼神阴冷,又带着难以言明的屈辱。
“绝不另娶!”
见沈怀安一脸决绝,站在对面的沈佑安,可高兴坏了。
他忙压下心头得色,给庄望递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这一年来,庄望是他手下最好用的棋子。
旁人被太子敲打后,都会心生畏惧,只有庄望,越挫越勇。
即便他不屑荣华权势,庄望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弹劾东宫的机会。
他曾猜测,庄望这般针对东宫,是否因为私怨?
可庄望出身京中世族,家族虽算不得望族,但也是根基扎实,无甚衰败迹象。
庄望本人,是家中嫡长孙,平日里,并无旁的爱好。
京中各大书馆,皆是他常光顾之地,同太子也并无半分交集。
后来他又猜测,庄望原本可随其父入刑部,但他偏偏入了御史台。
大有其想效仿林维翰,奈何璞玉在前,庄望只能另择明主了。
庄望触到安王示意,眼神一定,站在大殿中央,扬着下巴,对阶上太子嚣张直言:
“太子殿下执意不肯‘缢妻另娶’,怕是真如流言所说,是自身残缺,难有后嗣?”
“放肆!”沈怀安怒急大喝,“孤与太子妃,房事和谐,何来残缺一说!”
庄望半点不惧,“若非如此,那便是太子巧夺臣妻,失德失行,上天大怒,降下天罚!”
“庄望,你胆敢污蔑孤!”
沈怀安站在阶上,一副恨不得冲下台阶,将庄望按在地上狂揍的模样。
庄望见太子震怒,立马噗通跪地。
“臣一心为大渊,若有冒犯太子殿下之处,臣甘愿领罪!”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后,仍不死心开口。
“可太子无嗣,满朝皆知,难不成殿下要矢口否认吗?”
“你——”
沈怀安佯装要冲下台阶,被一旁的沈佑安一把拉住。
“皇兄,莫要动怒!”
“你撒开孤!”
“皇兄,你消消气嘛。”
沈怀安甩着胳膊想挣脱,奈何沈佑安死死抱着沈怀安的胳膊,还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庄大人身为御史,一心为着大渊的传承,是他之职。你若是动了手,怕是要因此背上,不听谏言之名了。”
沈佑安瞄着阶下百官,心中暗自得意。
这大殿之上,没了林维翰在,余下的‘太子一党’,在‘皇嗣传承’面前,都不足为惧。
“皇弟,孤保证不动手,你快把手松开。”沈怀安板着脸,声音无甚波澜。
但就是这副死气沉沉,令沈佑安后脊有些发冷。
忽然,皇帝轻咳一声,“安王,放开太子吧。他若是连御史谏言都听不得,也不配做这储君之位。”
“是父皇。”
沈佑安的嘴角快压不住了,但在松开沈怀安之时,还是道了一句。
“皇兄,是臣弟失礼了。”
“哼!”
沈怀安瞪了沈佑安一眼,拍打着胳膊,站回原位。
沈佑安耸了耸肩,也站了回去。
皇帝皱着眉头,问了句:“众卿,可有不同见解?”
“启禀陛下,臣有一议。”
此时,鲁国公小步出列,顶着满朝文武的目光,小声开口。
“臣以为,东宫无嗣,也不一定要太子殿下‘缢妻另娶’。”
“太子守诺是君子之行,但皇嗣又牵扯大渊传承,二者或可择一调剂之法。”
沈怀安猛地抬头望向鲁国公,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
沈佑安一直盯着沈怀安的一举一动,见他双眼放光的模样,嘴角扯起一抹阴毒。
皇兄,你以为鲁国公是你的救命稻草?
错了!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象笏,是镰刀。
专割救命稻草!
皇帝双手撑着龙椅,探身追问:“爱卿有解?”
“臣……”
鲁国公瞟了眼太子,又快速收回,眼神飘忽,似在躲闪。
沈佑安皱眉,以拳抵唇,重咳一声。
鲁国公瞬间挺直了脊背,道:“太子膝下若无子嗣,何不从安王殿下过继?”
“安王侧妃侍寝一月,便查出有孕,若日后诞下皇子,可过继东宫,承袭大统。”
“如此,太子既可治理朝局,大渊也有了传承,亦可全了与太子妃的夫妻之情。”
沈佑安一听鲁国公的话,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鲁国公这老狐狸,竟然敢当阳奉阴违,改了本王的吩咐。
他吩咐的话里,可半句未提过‘太子治理朝局’之言啊!
沈佑安阴沉沉地盯着鲁国公,鲁国公自知心虚,耷拉着脑袋,半点不敢抬起。
沈佑安冷哼一声,刚要出言推拒,便听到皇帝的一句低声自语。
“此议,倒也不失为良策!”
沈佑安心口一慌,猛地抬头望向龙椅上的皇帝。
父皇竟然觉得可行?
那岂不是说,沈怀安仍然是东宫储君,而他的儿子即便是未来的继位者,也得等沈怀安死后才能继位。
不行!
绝对不行!
皇位必须是他沈佑安的!
他汲汲营营那么久,难道就为了让他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吗?
他怎能甘心!
沈佑安望着大殿门口,咬着后槽牙,双目赤红。
殿外,天还暗着。
他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