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把门开大了些，沈清漪侧身进去，回手把门带上。
屋里光线昏暗，几匹布叠在角落的架子上，靠墙挂了两件做好的衣裳，一件石青色直裰，一件藕荷色褙子。裁衣的长案上还摊着半件没做完的男衫，针线别在领口，剪刀压在袖边，像是昨儿夜里做到一半撂下的。
“这么早过来？”周姐的声音有点哑，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我还当你得晌午才来。”
沈清漪笑了笑，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案上打开——是那件改好的衣裳。周姐拿起来看了看，翻到领口和袖口处仔细瞧了针脚，点点头：“这活计做得细，比我铺子里那两个学徒强。”
“周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姐把衣裳放下，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了两块，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屋里浮尘飞舞。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清漪说：“昨儿你提的事儿，我回去想了一宿。”
沈清漪没接话，安安静静等着。
周姐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在手里颠了颠，又揣回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这铺子你也知道，平日接的活儿不算少，就是人手跟不上。上个月有个大户的绣活，我接了又退回去，实在做不出来。”
“嗯。”
“你要是愿意，就在我这儿干。按件算钱，一件衣裳二十文，裤子十文，绣活另算。你若是接了外面的活儿，也可以在我这儿做，不收你地方钱。”周姐说完，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个数不高，你考虑考虑。”
沈清漪几乎没有犹豫：“我干。”
周姐倒愣了一下：“你不回去想想？”
“不用想。”沈清漪说，“周姐给的条件已经很公道了。”
她说的是实话。她打听过镇上的行情，成衣铺的帮工一个月也就挣三四百文，还得从早做到晚。按件计酬虽然看着少，但她手脚快，一天做个两三件不成问题，算下来反而比帮工挣得多。何况周姐说了，外面的活儿也能接——这才是最要紧的。
周姐见她干脆，脸上露出点笑模样：“那成。你今儿就能上手，案上那件男衫你帮着收收尾，袖口的针脚拆了重走，走得密一些。”
沈清漪净了手，坐到案前，把线拆了重新缝。针脚走得又匀又密，比原来的细致不少。周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去招呼进店的客人了。
这一做就是一上午。
中间有客人进来买成衣，周姐忙着招呼，沈清漪就埋头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布裙，腰间系着围裙，像是镇上哪家的厨娘。她挑了件灰蓝色的衫子，在身上比了比，又嫌颜色老气，磨了半天才买走。
人走了之后，周姐靠在柜台上叹气：“这种客人最难缠，挑半天买件最便宜的，还得让你搭上半天好话。”
沈清漪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晌午，周姐去隔壁面摊买了两碗阳春面回来，一人一碗。面里卧了个荷包蛋，周姐把蛋夹到沈清漪碗里：“你年纪小，多吃点。”
沈清漪看着碗里那个蛋，鼻子突然有点酸。她把蛋夹回去一半：“周姐你也吃。”
两个人闷头把面吃完，沈清漪抢着把碗洗了。
下午又来了几拨客人，沈清漪一边做针线一边留意着周姐怎么招呼客人、怎么介绍料子、怎么跟客人谈价钱。她把这些都暗暗记在心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铺子里终于清静下来。周姐坐在凳子上揉着腰，看着沈清漪手里那件男衫已经收好了尾，拿过来翻了翻，针脚齐整，走线平直，比她预想的还好。
“今儿做到这儿吧，天不早了，你回去路远。”周姐从抽屉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她，“这是今儿的。”
沈清漪接过来，铜板还带着周姐手里的温度。她把钱仔细收进荷包里，道了谢，从成衣铺出来。
街上比早上热闹多了，卖糖葫芦的扛着靶子从面前走过，布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新到的货，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沈清漪走在人群里，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荷包。二十文，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一百三十文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每天在周姐那里做一天，能挣二十文左右，一个月就是六百文。除去每天中午一碗面的花销，还能剩下五百多文。要是再接点外面的绣活，攒够二两银子，用不了太久。
但二两银子只是起步。
她想的是开一间自己的铺子。不用多大，哪怕只是一间小小的绣坊，能挂自己做的东西，能接客人的活儿，不用再借别人的地方，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这个念头从她第一次走进周姐的成衣铺就有了，今天坐了一整天，越发清晰。
沈清漪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隔壁的张婶。
“清漪你可算回来了！”张婶一把拉住她，“你娘今儿下午又犯病了，吐了两回，我去找了王郎中来，开了方子抓了药，你赶紧回去看看。”
沈清漪心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家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