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转出来的时候,沈清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面。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平静。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眉目间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从容,就好像刚才在电话里听到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但沈清漪看得见——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站在这儿干什么?”沈渡开口,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稳。
沈清漪张了张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哥……”
就这么一个字,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可沈清漪察觉到了,她对这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刻进了骨头里。
沈渡走到她面前,没有停,抬手推开了旁边卧室的门,侧头看了她一眼:“进来说。”
沈清漪乖乖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卧室里的窗帘半拉着,傍晚的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沈渡在床沿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莫名地疲惫,像是一路走过来,肩上扛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显出了分量。
“谁告诉你的?”他问。
沈清漪站在门边,绞着手指:“……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查的。”
沈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查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不跟我说实话。”沈清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很快压了下去,带着点鼻音,“哥,从小到大什么事你都瞒着我,好的瞒,坏的也瞒,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什么事都扛不住?”
沈渡没说话。
沈清漪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在沈渡旁边的地板上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那个配型,”她的声音有点抖,“是你去做的,对不对?”
沈渡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几秒。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一样砸在沈清漪心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渡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两年前?”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发飘,“你两年前就去做了配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
“告诉你做什么?”沈渡打断了她,语气不算重,但很笃定,“告诉你之后呢?让你天天想着这事儿,觉得自己欠我的?”
“可是你是我哥!这不是欠不欠的问题——”
“那就对了。”沈渡说,“我是你哥,所以这事儿轮不到你操心。”
沈清漪被噎住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渡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渡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只一直攥着拳头的右手慢慢松开,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
沈清漪哭得更凶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只有沈清漪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时候手术?”沈清漪闷闷地问,声音因为哭过变得黏糊糊的。
“下周三。”
“这么快……”
“早做完早完事儿。”沈渡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哥身体好,恢复得快。”
沈清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沈渡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突然就觉得又气又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最后只憋出一句:“沈渡,你要是敢出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沈渡嘴角动了动,竟像是在笑:“我能出什么事?”
沈清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来,在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渡愣了那么一瞬,随后叹了口气,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了,”他说,“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沈清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就这样。你管我。”
沈渡没再说什么,只是那拍着她后背的手,轻轻加重了些力道。
走廊里传来沈母上楼的声音,喊着开饭了。沈清漪这才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哥。”
“嗯。”
“谢谢你。”
沈渡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谢什么。你是我妹妹。”
沈清漪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又要哭出来。
沈渡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最后一点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右手掌心——刚才被她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潮意。
他慢慢把手合上,握成了拳。
下周三。
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