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沈清漪第一反应不是关闹钟,而是摸手机。
七点整。屏幕上是闹钟的界面,她滑掉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没有新的未读。陆知舟昨晚发的那两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两颗沉在河底的石头,稳当当地压在那儿。
“你想让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但我想先听听你的答案。”
沈清漪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身坐起来。头有点昏,昨晚睡得太晚了,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想了不知道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梦见了陆知舟站在她家厨房里洗碗,又好像梦见他坐在沙发上跟她说些什么,但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那种安心的感觉。
她穿上拖鞋,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果然有两团青黑。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今天的黑眼圈还能接受,遮瑕膏涂厚一点应该盖得住。
刷牙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今天要不要回那条消息?
如果不回,会不会显得她在逃避?她确实在逃避,但不想让他看出来。如果回了,回什么?她想让他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夜,答案不是没有,但那个答案太大了,大到她不敢随随便便打出来发过去。
有些话,不能隔着屏幕说。
沈清漪漱了口,擦了脸,回到卧室换衣服。今天周一,她选了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最简单的搭配,不出错也不出挑。化妆的时候她在遮瑕上多花了两分钟,把黑眼圈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画了眉毛,最后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抿了抿,满意了。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换鞋,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周一早高峰的例行拥挤。沈清漪被挤在车厢中间的位置,左手吊着拉环,右手护着包,周围全是人,空气里混着各种香水、发胶、早餐的味道。她不喜欢这种拥挤,但今天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因为她的脑子里被别的事情占满了——陆知舟昨晚那条消息,她到底该怎么回?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黑色一闪一闪的,车厢里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早上特有的倦怠。沈清漪旁边的姑娘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是个搞笑视频,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对面的大叔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公文包快要滑下去了。
沈清漪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打开和陆知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办公室还没什么人,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擦桌子,看见她进来打了个招呼:“清漪姐,早。”
“早。”
沈清漪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回来坐到椅子上,对着屏幕上还没有打开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
她大学同学兼同事方岑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眼睛眯着,一看就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样子。
“你怎么了?”方岑问。
“没怎么啊。”
“你眼睛底下那是什么?遮了那么多层还是能看出来,昨晚没睡好?”
沈清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下面:“有吗?”
“有,”方岑凑近了一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而且你今天化妆了。你平时周一从来不化妆,都是素面朝天来上班,周五要见客户才化妆。今天才周一,你见谁?”
沈清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方岑的眼睛亮了,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有情况。”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耳朵就会红,你自己知道吗?”
沈清漪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她把手放下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方岑笑了,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缩回了自己的工位。沈清漪听见她在对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嘛”,然后就没声了。
一上午的工作像往常一样,改方案、开会、回邮件。沈清漪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分了一条线出来,一直在想陆知舟的事,但工作倒也没耽误,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该开的会都开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脑子越忙,心反而越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岑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开门见山:“说吧,那人是谁?”
食堂里人声鼎沸,周围都是餐具碰撞和聊天说话的声音,倒也不用担心被人听见。沈清漪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没有谁。”
“你骗不了我。你今天上午看了至少八次手机,每次拿起手机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抬一下,放下的时候又微微皱一下。你这不是在看工作消息,你是在等某个人的消息,而且那个人还没发来。”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方岑,觉得这个女人不去做刑侦真的可惜了。
“你观察我?”她问。
“我关心你。”方岑理直气壮,“咱俩认识五年了,你什么状态我能看不出来?”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把一块西兰花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咀嚼该怎么开口。方岑也不催她,端起汤碗慢慢喝,给她时间。
“就是……”沈清漪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用词,“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陆知舟。”
方岑的眼睛瞪大了:“就是上次你说微信聊天聊到半夜那个?”
“嗯。”
“然后呢?见面了?”
“见了。两次。”沈清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好像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方岑放下汤碗,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食堂吃午饭:“两次了?你上次跟我说的时候不才刚加上微信吗?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快?”
快吗?沈清漪想了想,好像真的挺快的。从加上微信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星期。见了两次面,聊了无数条消息,昨天他还来她家吃了饭,她给他做了辣子鸡丁,他帮她洗了碗,然后晚上发了那条“你想让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的消息。
这些事情挤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密度大得像压缩饼干,她还没来得及一块一块掰开来看,就已经全咽下去了。
“他昨天来我家吃饭了。”沈清漪说。
方岑的勺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周围几桌的人转头看了一眼,方岑若无其事地把勺子捡起来,用餐巾纸擦了擦,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漪,”方岑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犯了错的小孩说话,“你让他去你家了?”
“他说他想吃我做的饭。”
“他说想吃你就让他来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上次公司团建叫你唱K你都不去,你说你不喜欢人多。现在一个男的要去你家你就让他去了?”
沈清漪被问得哑口无言。方岑说的没错,她确实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她不喜欢别人闯入她的私人空间,不喜欢家里出现陌生人的气息,不喜欢那种领地被侵占的感觉。但陆知舟不一样。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那双蓝色的新拖鞋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不一样。”沈清漪说。
方岑看着她,目光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温柔。她伸手拍了拍沈清漪的手背:“我知道他不一样。能让我们的沈大小姐主动邀请回家吃饭的男人,能一样吗?”
沈清漪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方岑问,“你这一上午魂不守舍的,在纠结什么?”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把昨晚那两条消息的事情说了。她说完之后,方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她。
“沈清漪,你把问题反过来想一想。”
“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让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意思就是他把自己交给你了,你想让他是男朋友他就是男朋友,你想让他是普通朋友他就是普通朋友,甚至你想让他是陌生人都行。他把所有的选择权都给了你,你就偷着乐吧,你纠结什么?”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方岑说得对。陆知舟把那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其实那句话的分量很重。他不是在给她出难题,他是在给她最大的尊重——你来决定我们的关系,你说了算。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回他?”沈清漪问。
方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这个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清楚,你到底想让他是什么人。”
沈清漪拿起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来拨去,没有吃。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九月初的白天开始变短了,但六点钟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金光闪闪。沈清漪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还是没有陆知舟的消息。
他不是那种会一直发消息的人,她知道。他有工作,忙起来可能一整天都不会看手机。昨天能那么及时地回复,大概是因为他本来就在等她。但今天是周一,他要上班,有很多图纸要看,有很多数据要算,不可能一直盯着手机。
她知道这些道理,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有一点空。
沈清漪坐地铁回家,出了站,在小区门口的菜店买了点菜。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一小块豆腐。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扇窗户。
窗户是暗的,没有开灯。
跟昨天不一样。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的叮当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油锅里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整个屋子都是活的。今天安安静静的,窗户是暗的,厨房是冷的,灶台上没有火,锅里没有菜,碗架上没有要洗的碗。
她上了楼,开门,换鞋,把菜放进冰箱,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沥水架上那些碗还在,还是昨晚的队形,他跟她的碗肩并肩排在一起,白瓷碗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拿起一只碗,碗底已经完全干了,干干净净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沈清漪把碗放回沥水架,拿出手机,终于决定回复那条消息。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又打了一段,又删掉了。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发出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我想当面告诉你。”
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很快,但脚步很稳。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手机震了。
陆知舟:“什么时候?”
沈清漪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能现在说,没有问是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没有问“当面”是什么意思。他就问了“什么时候”,好像当面说话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这周末?”她打了两个字,觉得太远了,又改成了,“周三晚上?”
陆知舟回了:“周三我要加班,可能到很晚。周四?”
沈清漪想了想,打了“好”,正要发出去,又加了一句:“那我来找你。”
她以为陆知舟会客气一下,会说“不用了我去接你”之类的话。但他没有。
他回的是:“好。我把地址发你。”
沈清漪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是城北的一个小区,离她公司大概五十分钟的路程。她在地图上搜了一下,保存了路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做饭。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一碗米饭。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没有人,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没有人在对面跟她说话,没有人在她夹菜的时候也伸出筷子,没有人在她低头吃饭的时候悄悄看她。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知舟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图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配文是:“今天要改的图,大概还要改两个小时。”
沈清漪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什么都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她还是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想看图纸,而是因为那是他的世界,他每天在里面待八个小时甚至更久的世界。
“那你先忙。忙完了早点休息。”她回。
“你吃了吗?”
沈清漪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米饭,打了两个字:“在吃。”
“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青菜。”
“就你一个人?”
沈清漪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很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陆知舟问的不是一个事实问题——他是在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里吃饭,是不是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餐桌,是不是一个人拿起筷子又放下。
“嗯。”她回了一个字。
“等我忙完这阵,”陆知舟的消息来了,“我给你做顿饭。”
沈清漪看着这行字,勺子停在半空中,西红柿的汤汁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米饭上,洇出一小片红。
她放下勺子,打了两个字:“你会?”
“会一点。能吃。”
沈清漪笑出了声。这是她昨天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了。她几乎能想象陆知舟打出这行字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那你别做成黑暗料理就行。”她回。
“不好说。我的手艺,连我自己都怕。”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把勺子里的米饭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好像比平时好吃了一点。明明是一样的做法,一样的调料,一样的火候,但吃着就是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手机那头跟她说着话,也许是因为有了一个约定——他要给她做顿饭,在这个厨房里,在这张餐桌前,在她对面的那个位置上。
晚饭吃完了,沈清漪洗了碗,这一次她学着他的样子,把每一只碗里里外外擦干净了才放上沥水架。碗口朝下,碗底朝上,整整齐齐地排好。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洗完澡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一点了。陆知舟发来一条消息:“改完了。眼睛快瞎了。”
沈清漪想象他揉着眼睛从电脑前站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快去睡。”
“你呢?”
“我也睡了。”
“那晚安。”
沈清漪打了“晚安”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三个字:“周四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见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约定,轻飘飘的,但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那儿。
陆知舟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月亮的表情。
沈清漪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脑子里转着周四要穿什么衣服。
还有三天。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周二、周三、然后就是周四。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好像也没那么长了。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带着她往那个方向走——往城北的方向,往他所在的方向,往那个她要当面回答那个问题的方向。
沈清漪在被子里蜷了一下身体,把自己裹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
她忽然想起陆知舟发来的那个月亮表情。
不是那种花哨的带笑脸的月亮,就是一个月亮。简简单单的,清清凉凉的。
跟她此刻透过窗帘缝隙看见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