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来得不声不响。
沈清漪是在日历翻页的时候意识到这件事的——早上刷牙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日期从30跳成了1,她含着满嘴泡沫愣了一下,然后漱了口,走到客厅对顾深说:十月了。
顾深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抬头看了她一眼:嗯,十月了。你牙膏没冲干净,嘴角还有。
沈清漪用手背擦了一下,果然有一小片白。她也不觉得尴尬,走过去坐到餐桌旁,把顾深面前那杯牛奶拿过来喝了一口。
你自己的在那边。顾深指了指。
你的比较甜。
一样的。
你的被人喝过比较甜。
顾深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沈清漪胜利地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十月的第一天早晨。阳光比九月淡了一些,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磨砂质感,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颜色不是金黄,更像浅奶油。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边缘开始微微发卷,入秋之后它就没那么疯了,长得慢下来,安安静静地待在盆里,像在储蓄力气过冬。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清漪问。
下午有个线上会议,上午没事。顾深说,你呢?
调休到明天,今天休息。
那上午要不要去菜市场?
沈清漪想了想,点了头。他们有一阵没一起去菜市场了,夏天热,都是速战速决,周末去一趟超市就把一周的东西买齐。秋天不一样,菜市场那种热腾腾的烟火气在凉下来的空气里格外诱人,去逛逛好像也不算浪费时间。
(二)
菜市场离家走路十五分钟,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里。入口处卖花的摊子还在,菊花一盆一盆地摆着,黄的白的紫的,在秋日清早的阳光里开得正盛。沈清漪停下来看了几秒,没买,但记住了那盆金黄色的——她说等快谢了再去捡便宜。
顾深走在前面,在蔬菜区东看西看,在一个卖山药的老太太面前蹲下来,挑了几根粗细均匀的。老太太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又额外塞了一把小葱:自家种的,拿去吃。
谢谢阿姨。顾深接过来。
沈清漪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顾深在菜市场里跟在家里的气质不太一样——家里是稳的,清清爽爽的;菜市场里也是稳的,但多了一股子从容的人情味,跟卖菜的大爷大妈打招呼、挑菜的时候手指在蔬菜上轻轻拨过去、偶尔跟旁边买菜的人搭两句闲话。她喜欢看他这个样子,扎在生活最具体的细节里,不像那些被裹着的人,离什么都隔着一步。
走到卖鱼的摊位前,顾深问:鲈鱼怎么卖?
今天到的,新鲜着呢,给你挑一条?摊主手起刀落,刮鳞、去内脏、冲洗一气呵成。顾深在旁边等着,转头问沈清漪: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吧。你做的清蒸鱼好吃。
又买了一把菠菜、一袋板栗、几根秋葵。沈清漪提着一个袋子,顾深提着三个,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柏油路上,路面泛着微微的灰白色光。沈清漪走在他旁边,袋子里的菠菜叶子从塑料袋口探出来,在她手腕边一晃一晃的。
你说十月份应该干什么?她忽然问。
顾深想了想:吃螃蟹。
还有呢?
栗子熟了。
还有呢?
穿厚外套。
还有呢?
顾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还有看着叶子落光,然后等着下雪。
沈清漪笑了:你这顺序不对,十一月才降温,十二月才下雪。
那就等着。顾深说,挨个来,不急。
(三)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顾深把菜分门别类地收拾好——鱼放进冰箱冷藏室,蔬菜该洗的洗该晾的晾,板栗在厨房台面上摊开晾着,说晚上可以做栗子焖饭。沈清漪在旁边帮忙剥秋葵的蒂,两个人各忙各的,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流声和刀碰到砧板的笃笃声。
你把那盆薄荷搬到阳台上去吧。沈清漪说,厨房这个位置下午晒不到太阳了。
顾深擦了擦手,端着薄荷盆走到阳台。阳台上风大,十月的风从楼宇之间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叮叮作响。他把薄荷放在阳台靠里的位置,刚好能晒到中午那几小时的太阳,又不至于被风把叶子吹伤。
回来的时候他顺手把阳台门带上了,风被关在外面,屋子里恢复了安静。沈清漪已经把秋葵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碧绿的一排,像小小的船。
下午你开会,我干吗?她问。
你看你的书呗,或者睡个午觉。
那多无聊。
无聊了就去阳台看看薄荷。顾深说,看看它搬家适不适应。
沈清漪笑了一声:你别给它加戏。
下午顾深在书房开会,沈清漪果然抱着书去了阳台。她把阳台上的小圆凳拖出来坐着,膝盖上摊开那本夹着银杏叶的小说——她终于从第一百四十七页往后翻了,翻到了第一百五十页、一百五十一页,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正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吵架,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抬头看了看那盆薄荷。阳光从楼缝间斜着照过来,刚好落在那几片最大的叶子上,叶面油亮亮的,边缘确实有点卷了,但总体还是挺精神的,像在适应新的环境。
她又想起顾深说看看它搬家适不适应那句话,嘴角弯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张薄荷的照片发给顾深,配文:适应得挺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深回了一条:不错。过几天给它换个大盆。
沈清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盆里那株确实长势良好的薄荷,想象了一下它换盆之后继续扩张版图的样子。到时候厨房窗台上可能就放不下了。
别换太大。她回,它知足一点。
那边回了个句号。她不知道那是知道了我偏不,但根据她对他的了解,大概率是后者。
(四)
傍晚的时候,顾深开完会出来,看见沈清漪趴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相册、几封大学时候写的信、一个装着各式票据的铁盒子。她趴在那儿翻得正起劲,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扫在地毯上。
你在干吗?顾深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收拾东西。沈清漪头也不抬,你快过来看,我找到了一张我大学时候的火车票。
顾深凑过去。是一张从北京到青岛的硬座票,日期是七年前的十月六号,票价七十八块五。票面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能看清。
你那会儿去青岛干吗?顾深问。
去看海。沈清漪把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大二的时候,国庆节不想回家,就跟室友一起去了。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硬座,腰都快断了。
看到海了吗?
看到了。灰蓝色的,风特别大,吹得脸上像刀割一样。她笑了一下,但挺好看的。当时想,以后每年十月都去看一次海。
后来呢?
后来就没去了。她把票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第二年忙着实习,第三年忙着考研,再后来就工作了。每年都有理由不去。
顾深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铁盒子拿过来,翻到盖子内侧,发现里面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沈清漪的宝贝们——别扔。
他笑了一下,把铁盒子放回去。
明年十月去海边吧。他说。
沈清漪抬起头看他: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了要一直来银杏林吗?再加一个每年去一次海边,也不多。
那万一到时候没空呢?
那就提前安排。顾深说,先把空留出来,别的事绕着它转。
沈清漪看着他的表情——他不是随口说的,是认真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已经在安排这件事了的笃定。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总是这样,把她的随口一说接过去,然后变成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计划。
那行。她说,明年十月,海边。
写下来。
写哪儿?
顾深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支笔,把铁盒子内侧那张便签纸撕下来,翻到空白的一面,递给她:
沈清漪接过来,趴在地板上,在纸上认真地写了一行字:2027年十月,去海边。顾深说的,不能反悔。
她写完递给顾深看。顾深看了看,说:字还挺好看。
那当然。
他把便签纸重新贴回铁盒子内侧,合上盖子,放回书架上。然后他回过身,朝沈清漪伸出手。沈清漪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在地毯上跪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顾深扶住她胳膊。
晚饭做栗子焖饭。他说。
清蒸鲈鱼。
炒个菠菜。
沈清漪站定了之后,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阳台上的光正在慢慢地收拢,十月的第一天傍晚,天色暗得比九月又早了十几分钟。厨房的灯亮起来,顾深系上围裙的背影在暖光里忙来忙去,洗米、切栗子、腌鱼,动作利索又有节奏。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那个铁盒子里的宝贝们可以再加一件了——就是此时此刻,这个十月的傍晚,厨房里的灯光,和那个人。
她没说,但心里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