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左转。”
“再右转。”
老头在电瓶车后座上被甩得七荤八素，银灰色的西装前襟蹭了一道灰印子，头发也被风吹散了，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从口袋里飞了出来，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
他想开口说“慢一点”，但每次刚张嘴就被下一个急转弯堵了回去。
陆凡拐了七八个弯，穿过了三条巷子两条窄街，最后在一扇铁皮大门前面停了下来。
门是生锈的，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宁海市郊区生猪养殖合作社”几个字，油漆都掉了一大半。
老头从后座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鞋......鞋面上全是灰，鞋跟踩了半块狗屎。
银灰色西装前襟那道灰印子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铁皮大门，又看了看门牌上的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懵，从懵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这是哪？”
“到了。”陆凡把电瓶车停好，从车筐里拿出那半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这就是国际会议中心的后门。你从前门绕过去，走五分钟就到了。”
老头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盯着陆凡那张笑眯眯的脸，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但还没等他开口骂人，铁皮大门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门被推开了，里面涌出来十几头白花花的东西。
是猪。
肥头大耳，哼哼唧唧地往外拱。
养殖场的工人正在往食槽里倒泔水，猪群闻着味儿往外冲，一头接一头地从大门口挤了出来。
老头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头两百多斤的大白猪已经拱到了他腿边，圆滚滚的身子蹭着他的西裤，黏糊糊的鼻涕蹭了他一裤腿。
老头尖叫了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身后正好是个浅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银灰色的身影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摔进了猪圈旁边的泥水坑里。
泥水四溅。
等他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那身价值不菲的银灰色西装已经变成了灰褐色，领带上挂着半片烂菜叶，脸上全是泥点子，嘴角还粘着一根猪毛。
那十几头猪围在他旁边，哼哼着，像是在围观。
陆凡蹲在电瓶车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站起来走到泥坑边上，低头看着那个浑身泥泞的老头。
“刘管家是吧？董家派你来的？”他收起了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告诉你们董家老爷子，宁海这地方，不是你们省城那套玩法能玩的。他要是还想来硬的，下次我就不带你去养猪场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跨上电瓶车。
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泥水里发愣的老头，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那五十块钱我就不退了。算你买了个教训。”
电瓶车拧了下油门，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口。
身后传来老头的嘶吼声，混着猪的哼哼和养殖场工人憋不住的笑声，在六月的热风里飘出去老远。
陆凡骑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
他眯着眼掏出手机，给美奈子发了条消息：“董家那个特使，我帮他体验了一把养殖场的味道。”
美奈子秒回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是一条语音。
陆凡点开，她的笑声从听筒里灌出来：“你他妈是真损。刘管家在省城干了三十年，第一次下乡体验生活。”
陆凡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拧了下油门，电瓶车穿过灰蒙蒙的街道，往菜市场的方向骑去。
胖大姐的猪肉摊上，那扇排骨还给他留着。
他得抓紧回去，晚上还得炖排骨。
陆凡回到菜市场的时候，胖大姐正在收摊。她把那扇用油纸包好的排骨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脸上有泥。”
“刚才帮人下乡体验生活去了。”陆凡接过排骨，顺手从摊上拿了一根黄瓜咬了一口，“晚上炖排骨，给你留一碗。”
“你什么时候炖排骨没给我留过？”胖大姐摆摆手，继续低头收拾案板。
陆凡拎着排骨回了老楼。
六楼的灯亮着，林悦已经回来了，换了一件白色的V领t恤和灰色短裤，两条腿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她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去哪了？脸上有泥。”
“帮人指路。”陆凡把排骨放进厨房，“韩雨那边有情况，我过去看了一眼。”
林悦的眉毛挑了一下：“韩雨？她不是在抓那个判官吗？”
“抓到了。”陆凡洗了手走出来，“人在我手上。”
林悦放下手机，看着他：“你把她抓的人带走了？”
“她让我带的。”陆凡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判官嘴硬，韩雨那边常规审讯手段撬不开。她让我试试。”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试？”
“带他去吃麻辣烫。”
“麻辣烫？”
“后街老赵那家。”陆凡把水杯放下，“他家的变态辣能让人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出来。”
林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脸上那道干了的泥印子擦掉。
她的指尖擦过他颧骨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指腹在他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你去吧。排骨等你回来炖。”
陆凡看着她，笑了一声：“你就不好奇我怎么审？”
“好奇。”林悦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但你回来肯定会说。你哪次在外面干了什么事，回来不跟我说？”
陆凡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截下颌线的弧线映得柔和。
灰色短裤的边沿在她大腿根收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着。”
后街老赵的麻辣烫摊子摆在巷子尽头，塑料棚子底下支着几口大锅。
汤底翻滚着暗红色的辣油，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在六月的热风里飘出去半条街。
摊子不大，几张矮桌，塑料凳子歪歪扭扭地靠着墙。
陆凡到的时候，韩雨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的边上。
对面坐着判官，手上的手铐已经解了，换成了扎带，但扎得不紧，像是让他的手还能活动。
判官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眉骨上方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印记。
韩雨看到陆凡走过来，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判官的肩膀：“你等着。”
她走到陆凡旁边，压低声音，“嘴硬得很，问什么都没用。你试试。”
陆凡坐到判官对面，冲后厨喊了一声：“老赵，来两份特辣。一份加双倍。”
后厨传来一声应和，锅里的辣油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更响了几分。
判官抬起头看了陆凡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审了大半天之后特有的疲惫和警惕。
“你带我来吃麻辣烫？”他的声音干涩。
“不然呢？带你去喝茶？”陆凡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那只右手，我帮你接回去了。但你膝盖上那颗子弹还没取。韩雨帮你做了止血，但弹片还在里面。”
判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下颌线绷紧了几分。
两碗麻辣烫端上来了。
汤面红得发黑，辣椒和花椒密密麻麻地浮在表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辣味。
陆凡把那份“双倍”推到判官面前，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像是没什么感觉。
“吃吧。”
判官低头看着那碗红汤，又抬头看了看陆凡。
他犹豫了几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皮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整张脸都红了。
“怎么样？”陆凡问。
判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辣。”
“辣就对了。”陆凡又夹了一块午餐肉，“你慢慢吃。不够还有。”
判官又夹了一片藕，这次辣得更厉害，眼角都泛了红。
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但那股辣劲儿顺着食管往下烧，像是有人在胃里点了一把火。
陆凡不急不躁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等判官那碗麻辣烫吃了小半碗，额头上已经全是汗，嘴唇红得发肿，眉骨上那道疤都泛了一层潮红。
“你给董家做事，“陆凡放下筷子，“他们给你多少钱？”
判官喘着气，没说话。
“你那只右手，“陆凡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帮你接了筋，但你膝盖上那颗弹片再拖下去，那条腿就废了。你以后别说拿刀了，走路都成问题。”
判官的手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你帮董家干了多少年？”陆凡又问。
“……三年。”判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们给我安排身份，帮我洗底，给我活干。”
“干的是什么活？”
判官沉默了几秒。
碗里那碗麻辣烫还在往外冒热气，红亮的辣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喉咙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毛肚送进嘴里。
这次辣得他整个人弓了一下，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他放下筷子，大口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凡，眼眶发红。
“你……你先把那碗撤了。”
陆凡笑了一声，把判官面前那碗麻辣烫端到自己面前，又从后厨叫了一碗清汤换过来。
判官端起清汤灌了一大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t恤前襟全湿透了。
“董家在省城有一家地下实验室，”判官的声音带着辣过之后的沙哑，“打着医药研发的旗号，实际上在搞违禁药品。他们通过一家空壳公司控股，每年洗出来的钱超过十亿。”
陆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手上有一份他们的产业分布图。”判官低下头，“三年来所有经我手处理的‘麻烦’，都跟那家实验室有关。只要有人查到那家实验室，董家就会派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