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青铜铃还沾着血。
沈音指腹压在铃身那几道旧划痕上,血珠顺着铜锈往里渗,铃口轻轻一颤,跟喉咙里卡了口气似的,闷得发堵。
白若水趴在碎梁间,半张脸肿得发亮,门牙缺了两颗,说话都漏风,偏还想端着那副天师府天才的架子。
“还给我......”
她撑着地往前爬,白裙拖过灰烬,裙摆边缘全是黑污。
“沈音,你敢碰圣物,我师傅不会放过你! 那里面封着绝世大妖,放出来,今晚在场的人都得陪葬!”
她喊得又急又高,像要把这几句话钉进所有人脑子里。
台上塌下来的钢架交错压着,主屏雪点乱闪,镜头却稳稳卡在沈音手里那只铃上。
几百万人隔着屏幕盯着它,连打字都慢了半拍。
“大妖?”
“天师府圣物?”
“我怎么听着像临时编词儿。”
“她脸都被扇歪了,还不忘维护人设,敬业得我都心疼公关部。”
“先别吵,我就想看铃里到底装了啥。”
白若水听不见弹幕,耳边全是自己发急的喘气声。
她左肩烂肉渗出的黑血已经把半边衣料泡透,疼得人发昏。
可她顾不上。
铃不能碎,碎了,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名头、修为、清清白白的脸面,全得跟着一块塌。
她咽下一口血沫,嗓子里都带着腥。
“你别装得什么都懂。”
“锁魂铃是我天师府镇山之物,专封邪祟。你靠直播骗几个外行,还真拿自己当正道了?”
沈音垂着眼,看着铃身那几道划痕,心里过得很快。
怕成这样,八成真是命门。
白若水越喊圣物,越说明这东西不能见天光。
她手里没多少力气了,左掌伤口还在开,肩骨压得发沉。
可这一下必须做,拖久了,白若水能编出第二套词,天师府那层金漆又要往回糊。
先拆铃,再拆她那张脸。
沈音抬起眼。
“镇山之物?”
她手里提着青铜铃,慢条斯理晃了晃。
“你天师府真有排面,镇山的东西挂在你腰上到处跑,连洗澡睡觉都舍不得摘。怎么,怕大妖半夜想你?”
台下有人没绷住,嗤地笑了出来。
白若水面皮一抽,刚想反驳,沈音已经接上下一句。
“还有,你刚才说它封邪祟。”
“封邪祟的法器,最忌活人血气沾染。你这只铃,碰了我的血会动,碰了你的气更活。它认的不是妖,它认的是你。”
她顿了顿,指尖在铃口内沿一扣,带出半缕发黑的细丝。
“你管这个,叫圣物?”
白若水喉头滚了滚,呼吸乱了一拍。
她还想撑。
“那是......那是我常年祭炼,法器沾主人的气,有什么奇怪?”
“沈音,你少偷换概念。你既然懂术,就该懂规矩。正道法器不可擅拆,你今天当众毁我天师府圣物,就是跟整个玄门过不去!”
“玄门?”
沈音抬手掂了掂那枚铃,笑得很淡。
“拿亲人的魂做炉子,也算玄门?”
白若水肩头一僵,张口就吼。
“你胡说!”
“铃里封的是妖! 我师傅亲手封的! 你别想栽赃我!”
她这句喊出来,声音都破了。
沈音盯着她,半点没退。
“那你慌什么?”
“既然是妖,拆开给大家看。你天师府行得正坐得直,还怕直播镜头验货?”
白若水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攥进满把碎灰。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沈音如今听不见,她只要再拖几句,再摸到袖里那张备用黑符,就能把人甩开。
可沈音开口全踩在她要害上,一句比一句狠,跟审账似的,把她话里的窟窿一条条挑出来摆到台面。
她想绕,绕不出去。
想赖,镜头盯着。
白若水额角渗出细汗,嘴上还硬。
“你一个野路子,也配验我天师府的东西?”
“你若真敢拆,放出大妖,因果你背得起吗!”
沈音低头看了眼掌心血。
因果。
这两个字从白若水嘴里吐出来,真够黑色幽默。
人都把亲妹妹塞进铃里榨了这么多年了,还能面不改色谈因果,天师府教出来的天才,确实有点企业级厚脸皮。
她握住铃,五指一点点扣紧。
“因果我背得起。”
“你背不起。”
白若水面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她整个人往前扑,连手腕错位都顾不上。
“别......”
“沈音! 你住手!”
沈音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落进镜头里。
“大妖?”
“我看是你心里的鬼!”
五指一扣。
咔嚓。
青铜铃在她掌心裂开第一道口子。
第二声更脆,铃腹直接爆开,铜片崩进灰里,几缕暗红细线跟着弹出,线头上缠着头发、指甲屑,还有一小截发黄的命签纸。
纸边全是血痂,写的字早糊了大半,只余下一笔一划的“白”字。
台下抽气声连成一片。
白若水看着那截命签纸,整个人都扑过去,指尖刚沾到边,沈音一脚踩住她手背。
“急什么。”
“圣物碎了,先看看你供的是哪路神仙。”
铜片落尽后,铃腹里那团灰白雾气才慢吞吞浮出来。
很弱。
弱得风一卷就要散。
那不是白若水嘴里的大妖,连厉鬼都算不上,只剩半口魂,细得可怜。
雾气晃了两下,在半空凝成一个小姑娘的轮廓,十三四岁的模样,发尾垂着,裙角破破烂烂,眉眼跟白若水一个胚子里刻出来。
她脚踝上还拴着几圈细红线,线头扎进魂体里,跟白若水左肩那团烂肉牵成一路。
直播镜头狠狠干了个近景。
弹幕停了半秒,紧接着直接爆了。
“我草......这哪是妖,这是个小姑娘!”
“长得跟白若水也太像了,亲姐妹吧?”
“那张纸上是白字? 我头皮全麻了。”
“封大妖封出个妹妹,天师府这业务范围够野。”
“所以她一直拿自家人养法器?”
“我前面还把她当白月光,结果她拿妹妹当充电宝?”
那缕残魂浮在空中,像刚从冻了很多年的井底捞出来,薄得透光。
她先看见沈音,瑟缩了下,后头又看见地上的白若水,空空的眼窝里竟生生挤出点湿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干哑的哭声。
“姐......姐......”
白若水僵住了。
那两个字喊得不大,却比一百个耳光都狠。
她脸上那点强撑的壳子裂得七零八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整句。
残魂往前飘了半寸,脚踝上的红线跟着扯紧,魂体被勒得发抖。
“姐姐......我好冷......”
“你说过......带我回家......”
“铃里黑,我看不见天......”
白若水耳边嗡的一下,脑子里那根绷了多年的线差点断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她后头的小丫头,冬天怕冷,夏天怕雷,晚上睡前要抱着她胳膊。
后来师门选嫡脉,她天赋不够,命格却合。
师傅说,借她一点魂,保你登阶,保你赢过所有同辈。
一点魂而已。
她当年就信了这句话。
借着借着,借成了一只铃。
借着借着,人也没了。
白若水嘴里发干,喉头火烧似的痛,仍想替自己找一块遮羞布。
“不是这样的......”
“若不是她命格合适,我怎么可能破得开通灵瓶颈! 她生来就是替我挡劫的,她该帮我!”
话音落地,台下那几排举手机的人手都抖了下。
直播间更是炸穿了。
“她承认了!”
“我的老天爷,她真拿妹妹挡劫!”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拳头都硬了。”
“名门正派四个字今天算是埋了。”
“什么天才少女,分明是家贼难防。”
沈音看着她,眼里没半分波澜。
人一急,最爱说真话。
白若水前头那层伪善壳子扒了半天,就差她自己补这一刀。
现在好了,自己捅自己,省时省力。
她抬手,掌心那点纯阳火苗擦过红线。
线一根根断开。
残魂身上的勒痕跟着散了些,她飘得更稳,却还是很冷,连肩头都缩着。
她看向白若水,眼里没有恨,只有困惑,困惑得让人不敢多看。
“姐姐......”
“我疼......”
“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白若水胸口重重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斗法输,是这张脸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她是天师府天才,是外人口里的仙门白月光,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捧着的人。
如今镜头拍着,残魂喊着,连她自己那句“她该帮我”都被全网听去了。
道心这种东西,说金贵也金贵,说碎也真快。
她盯着那缕残魂,忽然笑了。
先是闷笑,笑到肩膀直抖,笑到嘴角裂开的血往下淌,后头越笑越大,笑声在废墟里来回撞,撞得人心口发凉。
“放你走?”
“凭什么?”
“我吃了多少苦,跪了多少夜,才爬到今天这一步。你一出生就命格干净,师傅都夸你,凭什么最后让你赢?”
她撑着碎梁坐起来,头发散了大半,脸上那股温柔出尘全没了,只剩一层疯意。
“我拿你的魂养铃,我拿你的命养路,这有什么不对?”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你弱,你就活该被我用!”
残魂听着这几句,连哭都停了。
她飘在半空,呆呆看着白若水,像头一回认清这个姐姐。
沈音手里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铜片上,烫出一点白烟。
她盯着白若水,心里掠过一句,天师府这回脸丢大了,丢得够写进年度负面公关教材。
她正要往前一步,白若水却突然把手伸进怀里,抓出一张巴掌大的黑符。
符纸一露头,四周气流跟着一缩。
沈音眸色微沉。
这东西她没见过全貌,可那股味不正。
不是天师府的正经门路,更像暗地里跟别家换来的保命后手。
白若水今晚敢露面,果然留了最后一手。
白若水死死攥着黑符,笑得脸都扭了。
“沈音,我记住你了!”
“你毁我法器,毁我道途,今天这笔账,我迟早找你清!”
她抬头看向半空那缕残魂,笑里带着狠。
“至于你......”
“废物永远是废物,死了都只会拖后腿。”
黑符腾起乌光,包住她半边身子。
沈音抬手就抓,指尖刚碰到符边,黑光已经卷着白若水往后退去。
她退得太快,衣襟里却掉出一小块黑木牌,正砸在碎铜片旁边,牌面刻着一只模糊的白板面具。
下一秒,乌光一收。
白若水连人带符,原地消失。
只剩她那句疯癫到发哑的声音,还在废墟上空打转。
“天机阁绝对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