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煞顺着引果线扑来,撞上沈音心口的红痕。
她的胸腔向后陷了一寸,脚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血印。
陆宴之被那股反冲力带得跪下,掌心撑住地面,石缝里的污水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血池水面翻起大片黑泡。
池底残魂察觉到机会,焦黑的身躯贴着水面冲出,独剩的骨爪朝沈音后颈扣去。
它要把沈音的魂魄拖进血池,替那团黑煞清出一具更合用的身体。
前后夹击。
沈音胸口被黑煞压住,后颈又有阴风逼近。
那股力量钻进她的心脉,顺着血肉往四肢铺开,皮肤下浮出细密的黑纹。
陆宴之抬手去抓那团煞气。
红线立刻绷紧。
沈音心口发麻,左掌旧伤裂开,鲜血沿着掌纹往手腕流。
“别动。”
陆宴之的手停在半空。
“它进了你的心脉。”
“我还没瞎。”
“你压不住。”
“你能压住?”
陆宴之没回话。
他的胸骨下方鼓起一团黑色,煞气顺着血脉四处冲撞。
额角渗出的汗落在地面,很快被寒气凝成细小的冰珠。
沈音盯着他胸口那片起伏,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眼前的账。
黑煞借生死契换主,陆宴之的身体成了旧主人,自己则被它当成新容器。
残魂守着血池,也在帮黑煞压住引果线。
两头东西配合得很熟,显然试过许多次。
可它们算漏了一件事。
她刚跨进御煞门槛,手里已经能握住煞气。
“陆宴之,你身上这东西认主吗?”
“它认傅家血脉。”
“那它为什么要离开你?”
“我快压不住它。”
陆宴之抬起头,喉咙里压着粗重的气息。
“它会先吞掉你的神智,再借你的命线重塑形体。你一旦失手,我会顺着契线被它拖过去。”
“听着挺热闹。”
沈音抬手擦去下巴上的血。
“合着它还打算买一送一。”
黑煞在她胸口扩开。
她的心脏被那股力量缠住,跳动一下,陆宴之胸腔便跟着震一下。
两人的呼吸开始错拍,生死契在皮肉深处收紧,连骨头都发出细碎的响动。
陆宴之硬生生撑起半边身子。
“松开契线。”
“现在松,咱们两个一起死。”
“你接不住。”
“谁规定我得接?”
沈音屈起膝盖,避开残魂扫来的骨爪。
骨爪擦过她的发梢,抓碎身后的石壁,碎屑落在肩头,划开冲锋衣。
她借着这一刹的空隙,右手按住地面。
掌心黑气向外铺开,沿青石板的缝隙钻入血池。
残魂察觉到异样,身体往后一缩。
沈音五指收拢。
血池里的黑水被拽出半尺,几条粗大的煞流横在她和残魂之间。
残魂立刻抬爪撕扯,煞流被抓断,散落的黑气又回到沈音手腕。
她的右臂被震得发麻,肩骨传来钝痛。
残魂抬头,焦黑的头颅裂开一张嘴。
这回沈音听见了它的嘶吼。
那声音贴着石壁来回滚,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棺材盖。
她耳内立刻渗出血,视线边缘压下一片灰色。
陆宴之伸手去拦。
“它在拖你的力气。”
“你倒是会挑时候提醒。”
沈音抹掉耳下的血。
“刚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行,傅家家教挺有个性。”
残魂再次扑来。
黑煞也在同一刻收紧。
沈音胸口一沉,右腿跪在地上。
黑气从她喉咙爬过,舌根立刻麻了,连牙齿都失去知觉。
她抬不起手,陆宴之的身体却被煞气拖向她,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步。
黑煞借着陆宴之的肩膀立起,化成一条粗长的黑影,直奔沈音眉心。
残魂贴着地面冲来,骨爪扣向她的脚踝。
陆宴之被夹在两股力量中间,左手撑着地,肩膀往前顶住沈音。
“沈音,退。”
“退了你怎么办?”
“我来挡。”
“你拿什么挡?”
陆宴之的喉结滚了滚。
他掌中凝出一片黑刃,边缘刚成形,便被生死契反弹回来。
黑刃穿过他的手臂,带出一串黑血,直撞沈音左肩。
沈音侧身避开,左肩还是被煞气割开。
伤口不深,里面却钻入几缕黑丝。
她抬起脚,踢开那只抓来的骨爪。
残魂被踢得贴地滑出数尺,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五道深痕。
它没有立刻扑回,头颅朝着沈音偏了偏,像在等她先撑不住。
沈音看着那颗焦黑的脑袋。
这东西不蠢。
它不急着拼命,专等黑煞夺主。
只要她被拖垮,残魂便能吞掉两人的契线,再借血池重新聚形。
她手里剩下的力气不多,左掌旧伤不断往外冒血,右臂的煞气却越来越顺。
顺到让她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黑煞想换主,为什么要接住它?
她抬手按上陆宴之心口。
掌心贴住衣料时,陆宴之胸口那团黑气撞了过来。
“想换主?”
沈音盯着他胸口,五指贴紧。
“问过我没有。”
话落,掌心的黑气沿着他的心脉压入。
陆宴之身子向后一仰,肩胛撞上石壁。
那团黑煞从他胸口冲出半丈,粗长的气流缠住沈音手臂,拉得她肩骨发出轻响。
沈音没有收手。
她把左掌的血抹过残缺玉佩,再将玉佩压在两人胸口之间。
玉面上那道旧裂纹亮起红光。
前几章留下的引果线被这点血光钉回原位,原本向沈音扑来的黑煞被迫停住。
它在两人之间来回挣扎,扭出一条弯曲的黑鞭,尾端抽向沈音面门。
沈音偏头。
黑鞭擦过耳侧,带走一缕头发。
她抬起右手,五指扣住黑鞭中段。
煞气撞进掌心,冰冷的重量压得她手臂下沉。
皮肤表面裂开数道细口,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滴落。
她借力往下一按。
黑鞭弯了。
陆宴之胸口猛然塌下,唇边溢出血。
他伸手抓住沈音手腕,想把她推开,手指刚碰到她,便被一道红光弹回。
“你想干什么?”
“把它还给你。”
“别还!”
陆宴之的声音拔高,血池里的水跟着震出大片水花。
“它回不来!”
“你怕它?”
“我怕你把它引进自己命宫。”
“怕就对了。”
沈音抬膝顶住他小腹,借着力道压近,掌心彻底贴住他的胸口。
“怕说明它能伤人。能伤人的东西,才有资格被我拿来做事。”
陆宴之手臂撑住石壁,嘴唇动了几下。
“你会死。”
“我欠的命够多,不差这一笔。”
黑煞骤然抬高。
那条黑鞭在她掌中扭动,抽得她手臂发麻。
她腕骨裂开一道口子,玉佩掉落在地,撞上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动。
玉佩裂纹里渗出红光。
沈音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裂纹的形状,刚好和半月铜片上的缺口相合。
她抬脚踩住玉佩,右手仍压着陆宴之心口,左掌按住自己的胸前红痕。
“契成双环,煞走旧门。”
她吐出四个字,掌心的血沿着引果线往陆宴之胸口爬。
黑煞像被烫到,整条气流骤然弯折,尾端甩向血池。
残魂抓住机会,张嘴咬住黑鞭末端。
血池水面被它带起一道高浪,浪头裹着碎骨和黑泥,朝两人当头压下。
沈音右臂承着陆宴之的黑煞,左掌又要压住残魂回夺的力道。
肩膀的伤口不断渗血,耳边的声音时近时远。
两头怪物同时发力。
她脚下的青石板出现裂缝。
陆宴之扣住她的手腕,手背的血管一根根浮起。
“放开我。”
“你会被它吞掉。”
“你再拦,我先把你手腕折了。”
“你折。”
陆宴之盯着她。
“折断也不松。”
沈音看了他半息。
这男人把所有保护都做成了命令,连说句软话都像在签并购协议。
可此刻他没用煞气,也没把她推开,任由自己成为她的支点。
她收回左手,咬破指尖,将血点在陆宴之眉心。
“那就借我一口气。”
陆宴之没有问代价。
他抬起下颌,把胸口那团失控的煞气压向沈音掌心。
两道力量撞在一起。
黑鞭弯成满月,沈音五指从中段扣下,手腕压低,肩骨几乎脱臼。
她把那团煞气往回拽,黑气顺着陆宴之的心脉倒流,半数回到他体内,剩下的半数沉进她右臂。
残魂的骨爪被黑鞭带着往前一送,正好撞上血池边缘的镇压石。
石面裂开。
那道藏在石下的旧符露了出来,符脚刻着一个被削掉半边的月纹。
沈音余光扫过,心头一动。
半月铜片果然能牵动这里的阵线。
她立刻抬脚勾起玉佩,鞋尖将玉佩踢向那块镇压石。
玉佩落下。
月纹相接。
血池底部传出闷响,残魂的骨爪被阵线缠住,半边身子陷入水中。
它疯狂挣扎,黑水顺着池壁爬高,顶上的石砖纷纷落下。
沈音趁着残魂受制,将右手往后一扯。
那半团留在她臂中的黑煞被拉成一束,钻进她掌心,化作三道细窄的黑纹。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浮出:
【煞气控制权,暂取百分之十一。】
【宿主右臂承载超限。】
【生死契稳定度下降。】
【御煞阶(伪)持续时间缩短。】
沈音喘着气,手掌还压在陆宴之胸口。
“百分之十一。”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牵了下。
“你们傅家守了百年的东西,我拿走十一成之一,应该不算过分。”
陆宴之低头看着她的手。
“你拿走的不是十一成之一。”
“那是多少?”
“它的根。”
沈音抬头。
陆宴之抬手指向她右臂。
那三道黑纹正沿着血管向上爬,停在肩侧,纹路尽头连着一枚细小的月牙。
“傅家血契的根在心脉。你碰到根,它会记住你的气。”
“记住我有什么用?”
陆宴之还没回答,血池底下便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
那只被镇压石缠住的残魂抬起头,焦黑的下颌裂开,吐出一缕短促的嘶鸣。
沈音右臂里的黑纹立刻回应。
她胸口的红痕被拉亮,陆宴之心脉跟着抽痛。
这一次,疼痛里混进了另一种动静。
像有人在地底敲门。
一下。
又一下。
沈音抬头望向血祠穹顶。
隔着三十米土层,天幕传来闷沉的滚动声。
方才被雷势照亮的云层正在燕山上空聚拢,灰白云边一点点染成黑色。
陆宴之握住她的手腕。
“别再拿。”
“晚了。”
沈音看着右臂上的月牙黑纹,掌心还留着陆宴之心口的温度。
“它已经认我半个主。”
地底的撞击又响了一下。
云层翻黑,山外的风全往404公馆汇来,林间树梢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折。
雷云像被一只手从地底拽住,正一点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