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体育场地下三层,贵宾休息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沉香气味,混合着高级定制香水的甜腻,却压不住底下那层腐肉般的酸臭。
排风扇嗡嗡作响,把灰尘吹得四处飘散。
陆星野坐在宽大的红木梳妆台前,双臂撑在台面上。
化妆棉被大把大把扔在脚边的垃圾桶里,每一团吸水棉上都沾着一层厚厚的粉底,粉底底下透出青黑色的粘液。
“把门锁死。”
陆星野盯着镜子,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砂,吐出的字眼粗粝沙哑。
年轻的小男助理缩在门边,手里攥着三瓶进口防腐抑味喷雾,双腿磕碰着发出轻微声响。
“陆、陆哥……外面的记者还没走干净,林总说待会儿还有两家官方媒体的专访……”
“我让你把门锁上!”
陆星野猛地扭过头。
他的左眼眶周围,原本平整的皮肤已经干瘪塌陷,黑紫色的尸斑顺着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半张脸像被热水烫过的猪皮,泛着一层蜡质的油光。
更吓人的是,随着他刚才那一嗓子,右侧鼻孔里竟无声无息滚落出一小块发灰的血块,啪嗒一声摔在亮面地砖上。
小助理双眼发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
他手里的金属喷雾罐脱手落地,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陆哥……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陆星野抓起台子上的卸妆湿巾,死命往脸上擦拭。
那层特制的陶瓷油彩被刮蹭下来,露出了底下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裂口处没有鲜红的血水流出来,只有几滴暗褐色的浑浊油脂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连痛觉都丧失了,只是神经质地抓挠着脖颈。
“把香水拿过来!全部喷上!听见没有!”
陆星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祖宅那边的动静断了,北坡的阵眼也彻底没了感应,这具皮囊撑不过明晚八点。
要是现在被媒体拍到半张烂脸,别说十万人演唱会,特调局那帮疯狗当场就能把他按死在地下室。
小助理抖得像狂风里的叶子,背脊死死顶在门板上,手背在身后摸索着门把手,只想拉开门往外逃。
休息室角落的屏风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白若水迈着步子走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暗纹道袍,手里托着一只没有舌簧的青铜小铃。
她垂眼扫过地上的碎血块,眉头蹙起,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没用的东西,几块尸斑就把你吓成这副德行。”
陆星野喘着粗气,霍然站起身。
“白若水!你给我的定颜符失效了!你看看我的脖子,肉全烂了!祖宅的命线被沈音切断了,北坡也是!我凭什么信你明晚能让我借寿换骨?”
“闭嘴。”
白若水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叫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她抬起白净的手腕,将那只青铜锁魂铃凌空翻转。
铃铛明明没有内胆,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却荡开一圈极其尖锐的嗡鸣声。
屋顶的四盏水晶吊灯猛烈摇晃,光线瞬间由惨白转为幽绿。
小助理刚把门把手拧开一条缝隙,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中后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白仙姑……陆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家里还有老人生病……”
小助理哭喊着往前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白若水看都没看他一眼,右手指尖在青铜铃边缘轻轻一刮。
一缕浓黑如墨的煞气从铃口吐出,像条灵活的毒蛇,瞬间顺着小助理的口鼻硬生生钻了进去。
求饶声戛然而止。
小助理的眼白瞬间被墨色侵吞,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胸膛迅速凹陷,全身的水分与生机在短短三秒内被抽得一干二净,化作一具干瘪的灰白皮囊。
屋内的温度骤降,梳妆台上的镜面经不住极寒阴气的拉扯,咔嚓一声爆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镜子里倒映出陆星野那张半人半鬼的脸,被割裂成几十块碎片。
陆星野咽了口唾沫,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冰凉的洗手台上。
他知道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却没想到她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杀人连眼睛都不眨。
“沈音在北坡斩的是你替劫的空壳子。”
白若水走上前,将指尖悬在陆星野的天灵盖上方三寸。
方才从小助理身上抽出的那一缕精纯生机与怨气,被她反手按入陆星野的发顶。
滋啦!
像热油泼在烂肉上,陆星野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他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抠住大理石台面,指甲崩断渗出黑油也浑然不觉。
但他脸上那些塌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胀起来,发灰的皮肤再次泛起那种陶瓷烧制过度的惨白光泽。
剧痛过去,陆星野脱力般瘫在转椅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虽然身体不再继续崩解,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这具躯壳还能撑多久?”
陆星野咬着牙,死死盯着白若水手中的青铜铃。
白若水从袖中抽出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撑到明晚子时足够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陆星野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要跨年钟声敲响,十万人的生机就是你换骨的养料,沈音插翅难飞。”
“十万人……”
陆星野冷笑一声,反手扯开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色演出服。
暗金纽扣崩飞出去,砸在碎裂的镜面上。
他赤裸的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原本白皙紧致的皮肉下面,密密麻麻浮现出数千条黑红色的血线。
那些血线粗细不一,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活虫在血管里疯狂蠕动,顺着他的胸骨一路盘踞到心窝处,交织成一个狰狞的八卦阵图。
每一次心跳,那些黑虫就往皮肉深处钻入一分。
“白若水,你别把我当傻子糊弄。”
陆星野指着自己的胸口,眼底满是戾气。
“十万张引魂票,抽出来的生机有九成是顺着体育场的暗桩往地底下送的!天师府后山十七号地桩要填三十六条命,你们天师府拿我当药引子,真当我不清楚?”
白若水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手腕微翻,青铜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陆星野,你现在有的选么?”
白若水向前逼近半步,身上的月白道袍无风自动。
“沈音手里捏着陆家的旧私印,特调局的一队已经把工体外面的排污管道全封了。你走不出这个门,只要天一亮,阳光晒在你身上,你的皮肉就会化成脓水。”
陆星野的脸色白了几分。
“横竖都是个死,你以为拉上我,沈音就会按你们的规矩入局?”
“她会来的。”
白若水转过身,看向窗外沉沦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阴鸷。
“她为了替陆宴之挡天雷,折了十年阳寿,五感已经瞎了一半。她自诩替天行道,绝不会看着十万人暴毙在工体。”
“救人,她就得拿自己的纯阳灵血来填阵法窟窿;不救,十万人的因果孽债全算在她头上,天道反噬当场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白若水冷笑一声,指尖在锁魂铃上轻轻叩击。
就在这时,青铜铃的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声音稚嫩,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怨,宛如一个被深埋在地底的三岁幼女在泣血求救。
陆星野耳尖动了动,猛地抬头。
“什么动静?”
白若水指尖一收,铃声骤停,那道幼女的啼哭声也瞬间被掐断在黑暗里。
“不该问的,少打听。”
白若水神色冷冽,挥袖将地上的干瘪尸体扫入屏风后的阴影里。
“把衣服换好,去前台露个面。让外面的粉丝看清楚,他们的顶流哥哥还好端端活着。”
陆星野站在镜前,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些蠕动的黑色血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粉扑,狠狠按在脸上。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成仙换骨,踩死多少蝼蚁他都不在乎。
……
同一时间,京城北四环,黑色越野车在暴风雪中疾驰。
车厢里开了暖风,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寒意。
沈音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她的右耳里全是嘈杂尖锐的电流回声,右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陆宴之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将一杯温热的黑糖水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沈音没有睁眼,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轻声道:
“特调局那边有动静了?”
坐在后排的齐锋捧着军用终端,脸色铁青地抬起头。
“沈大师,十分钟前,我们用特调局官方账号以及你的个人实名认证,在全网六个主流平台同时发布了紧急安全预警,通告工体存在结构坍塌风险,呼吁市民退票并取消明晚集会。”
沈音睁开左眼,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车窗外的风雪。
“被删了?”
齐锋咬了咬牙,把屏幕递到前方。
“何止是删了。”
“通告发出后的第三秒,六大平台的后台服务器同时遭遇未知数据劫持,所有跟‘退票’、‘工体取消’相关的帖子被强制抹除。”
“技术科追踪了源头代码,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
齐锋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红色乱码,声音沉重得可怕。
“是天师府在工体地脉下埋设的‘言灵锁’,他们借着全网十万狂热粉丝的愿力,把现实里的互联网数据流,硬生生炼成了他们的护法结界。”
沈音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胸口翻腾的滞涩感。
她转头看向窗外被风雪笼罩的京城夜空。
体育场方向的苍穹之上,一团常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巨大血云正在缓缓盘旋。
“连网络都能炼成阵盘。”
沈音放下纸杯,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十万个活人香火,好大的阵仗。”
“他们以为把网封死,就能安心吃肉了?”
沈音抬手,在车窗玻璃的白霜上轻轻画出一道竖线,冰晶碎裂,映出她眼底翻涌的锋芒。
“齐队长,掉头。”
陆宴之脚下刹车踩死,越野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去哪?”
陆宴之侧目看向她。
沈音收回手,指尖按在腰间那枚刚拼合的黑玉残印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天师府后山,抄他们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