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看看,遇上合心意的就收。”李少平语气平淡,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外行。
店员点了点头,朝后门努了努嘴:“跟我来。明代的东西现在不好找了,也就是我们厂底子厚,还收了几件。”
李少平跟着他穿过一道挂着蓝布门帘的木门,走进后面的库房。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木头和油漆的气味。库房面积不小,堆满了各种半成品和待修的旧家具,墙角几张破旧的八仙桌叠放在一起,顶上落了一层灰。
里面还有两个人在围着一张官帽椅在说些什么。
店员走到库房最里头,掀开一块盖布,露出下面的一张条案。
“这张是明朝的,黄花梨的料,你看看这纹路,这包浆。”店员用手在案面上轻轻拂了一下,“正经的老物件,不是后仿的。就是面板有道裂纹,得修一下才能用。”
李少平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条裂纹。不算太长,但确实有些碍眼。他又伸手摸了摸案面的纹理,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确实是有些年头的老料。
“多少钱?”
“你要是诚心要,一百二。”店员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价在市面上不算贵了,黄花梨的料,光材料就值这个数。”
李少平没有急着还价,只是点了点头。
他正盘算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两个人围着看的官帽椅,忽然顿住了。
那张官帽椅的造型有些眼熟,搭脑呈弧形,两端微微上翘,背板光素无纹,线条简洁流畅。他多看了两眼,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
店员见他目光在那张官帽椅上停留了几秒,便凑过来低声说道:“那张是前两天刚收上来的,还没定价呢。老师傅说是有点像明晚期的东西。”
其中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形,一副黑框眼镜,一身粗布短褂,脚下一双布鞋,引起李少平的注意。
李少平走到他们身后开始听他们说话。
店员:“我说我的畅安先生啊,这个价位不高啊。您这么大的学问,跟我在这两块三块的讲价他也不合适是吧。”
中年人:“不是我和你砍价,只是你看这椅子的背板,已经松动。我买回去还要修,你老兄就60块钱卖给我了。”
李少平听到店员叫他畅安先生,李少平才知道,这位打扮和普通教员别无两样的人竟然是后世鼎鼎大名的京城第一大玩家王世襄先生。
可能是李少平盯着他的时间长了,他有所感。他也看向了李少平,微微皱眉。
“这位同志,咱们认识?”
李少平知道自己失礼了,赶忙抱拳:“不知是畅安先生当面,刚才是小子失礼了。只是小子刚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畅安先生一时失神,还望海涵。”
王世襄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上下仔细打量了李少平一番。
面前的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长相英俊,身材匀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拱手行礼的姿态虽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眼神却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听到“畅安”两个字后的反应,不像是单纯听说过他的名字,更像是……知道他是谁。
王世襄在京城文物圈里虽然有些名气,但也仅限于圈内人知晓。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会对他的名号有这样的反应?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小同志,你认得我?”
李少平稳住心神,微微一笑:“畅安先生的名号,小子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先生,一时有些意外。”
“哦?”王世襄推了推眼镜,“你听说过我?从哪里听说的?”
李少平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是从后世的书上看来的。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小子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曾在一本谈论明清家具的文章里读到过先生的大名。那篇文章里说,先生对明式家具的鉴赏功力,当世无双。再说,先生是学校名人。”
王世襄听到“学校名人”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来。
“哦,你是燕京大学的学生?”
李少平点了点头:“开学读大二。”
王世襄这下彻底明白了。他虽然在文物圈里有些名气,但在燕京大学校园里,他的名声更多来自于另一个身份。他是燕京大学的国文系讲师,同时也是校园里有名的“玩家”教授。学生们私下里传他鉴宝识物的故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原来是校友。”王世襄的语气明显亲近了几分,“我说呢,一个半大小子,怎么会对我的名号这么清楚。你在燕京读什么专业?”
“历史。”
“历史好啊。”王世襄点了点头,“学历史的人,眼光会比别人长远一些。看东西也能看到更深处的门道。”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官帽椅,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问道:“小同志,既然你能看出这把椅子的问题,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把椅子,修好之后值多少钱?”
李少平挠了一下头:“先生,我说的话可能和你所说的价值不一样。”
“哎,大胆的说。”
“老子喜欢。其次才是他的材质,手艺以及历史价值甚至经济价值。”
王世襄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哈哈大笑。
“好好好,太好了,老子喜欢。”
他笑够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李少平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欣喜。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李少平。”
“李少平,好名字。”王世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老子喜欢’排在第一位,那假如有一天,你特别喜欢的一件东西,别人出高价找你买,你卖不卖?”
李少平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不卖。”
“为什么?”
“卖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了。钱花了还能再挣,但一件真正让自己心动的东西,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王世襄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