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心里憋着一团火，脸上还得勉强维持着那份“三大爷”的矜持体面。他屁股下像长了钉子，坐不住，可脚底下又像被胶水粘住了，舍不得挪窝。
他那双藏在破旧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桌上那盘快要见底的月盛斋酱牛肉，油光发亮，酱香扑鼻。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肉香、酒香，还有那从锅里丝丝缕缕飘出的、更加霸道的羊肉汤的鲜香。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手心也微微发痒——那是极度渴望却得不到的焦躁。
舍不得走。
走了，就彻底没戏了。别说肉，汤渣都捞不着一口。这香气，这热闹，这近在咫尺的美味，就成了扎在他心头的刺。
不走， 就这么干坐着，看三个小辈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喝酒吃肉谈笑风生？他阎埠贵活了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脸面还要不要了？
纠结，无比的纠结。理智告诉他应该拂袖而去，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可肠胃和那深入骨髓的算计本能，又拽着他，让他想再挣扎一下。
“咳咳……”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更加“语重心长”、“为大家着想”的表情，强行插入了李少平三人的谈话，“少平啊，有些话，我这个当三大爷的，还得说一说。做人做事，终究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少平的反应——可惜，李少平连眼皮都没抬，正夹起一块牛肉。
阎埠贵心里一沉，但话已开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公道”的味道：“贾家今晚固然是胡闹，不懂事。但话又说回来，你这炖了一锅羊汤，香气飘得满院都是，院里男女老少，谁没闻到？”
他目光扫过李少平和许大茂，最后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试图唤起一点“群众基础”的共鸣：“咱们这四合院，讲究的就是个团结互助，和睦友爱。大家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一个人关起门来吃独食，这事儿……传出去，终究是不好听，落人口实，让人觉得你李少平不合群，不懂人情世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又是典型的阎埠贵式逻辑——用“集体”、“和睦”、“人情”这些大帽子，来掩盖自己占便宜的小心思。仿佛不吃他这口肉，不让他占这个便宜，就是破坏四合院团结的罪人。
可惜，李少平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慢条斯理地嚼完嘴里的牛肉，仿佛根本没听见阎埠贵在说什么，直接端起酒杯，转向许大茂，语气轻松自然：“大茂哥，说起来，你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吗？上次听你提了一嘴。”
许大茂正看阎埠贵“表演”看得津津有味，被李少平一问，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嘿，正找着呢！不过哥们儿我条件在这儿摆着，轧钢厂的放映员，正经工作！我妈正托人给相看，已经有眉目了，估计快了！”他说的，自然是娄家的女儿娄晓娥。
“这可是大喜事！”李少平脸上露出笑容，举起酒杯，“来，解成，咱们一起，预祝大茂哥早日抱得美人归，当上新郎官！”
“对对对！祝大茂哥早日成家！”阎解成连忙也举起杯，他虽然心里还乱着，但喝酒碰杯的条件反射还在。
三个人杯子一碰，“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各自仰头喝酒，谈笑风生，仿佛旁边坐着的阎埠贵是团空气。
“啪！”
阎埠贵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他没敢拍桌子，怕手疼），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李少平，手指颤抖：“竖子！竖子不足与谋！”
他气得文绉绉地骂了一句，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李少平一眼，又狠狠剜了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阎解成一眼，最后目光怨毒地扫过许大茂，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住，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桌上阎解成带来的那个、只剩下寥寥几粒花生米的盘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战利品和遮羞布，然后才气哼哼地，脚步略显踉跄地冲出了门，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噗——哈哈哈！哈哈哈！”许大茂看着阎埠贵狼狈而去，还顺走了那个空盘子，再也憋不住，拍着桌子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哎哟我的妈呀！笑死我了！阎老西啊阎老西，你可真是……真是抠到家了！哈哈哈，连个空盘子都要端走！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疼……”
李少平也忍不住摇头失笑。阎埠贵这波操作，着实让人哭笑不得，也将其“算盘打到骨头缝里”的本性暴露无遗。
“大茂哥，矜持点。”李少平笑着打断许大茂的狂笑，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神色复杂的阎解成，“解成还在呢。”
许大茂笑声渐歇，但脸上依旧满是戏谑，他斜着眼瞥了一下阎解成，大概是酒意上涌，加上今晚心情格外畅快，说话也少了些顾忌，带着几分酒后的直白和挑唆：
“阎解成？”许大茂嗤笑一声，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我说解成，不是哥哥我说你。就你家这情况，你爹那算计劲儿，你不跟你爸闹，你这辈子能有个好？”
他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屋里人都听清：“你真以为我刚才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我那说给你爸听的！”
阎解成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大茂，眼神里有愕然，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许大茂越说越来劲，带着点教唆的意味：“哥哥教你一招，回家就跟你爸闹！理直气壮地闹！就跟他要工作，要房子！他要是不答应，不给你张罗，你就撂下话——等你们老了，也别指望我阎解成给你们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