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十几个壮劳力跟着民兵连长,前呼后拥的围着大队长李有德,呼啦啦的全涌进了老宅院子。
看热闹的社员越聚越多,连院墙外头的歪脖子枣树上,都骑了几个吸溜鼻涕的半大小子。
王招娣脚上缠着烂布,被两个娘家兄弟架着跟在后头。
她疼得嘴皮子直哆嗦,一双泡子眼里却直冒凶光。
老头子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没了命,公社发抚恤金那会儿,村里就传老宅地底下埋着私房。
平日里这死老太婆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碰一下都要动菜刀。
这会儿老太婆自己犯了蠢要挖出来,只要见着金银或者大团结,她立马就能反咬一口,逼着大队把钱抠出来给建树顶罪!
“砸!就在供桌底下第七块砖!”
王招娣扯着破锣嗓子叫唤:“老李家的家底全埋在下头,大伙儿睁眼看着,那钱就该拿出来补公粮的窟窿!”
宋春花立在堂屋正当间,腰杆子拔得笔直,手里拎着一柄二尺长的生铁尺。
大麦和小穗一左一右的贴在她褂子边上。
小穗攥着奶奶的衣角,小手凉丝丝的。
大麦则瞪圆了一双狼崽子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涌进屋的人。
“连长,起砖。”
李有德嘬了一口旱烟,黑着脸抬了抬下巴。
民兵连长抄起十字镐,尖头顺着砖缝狠命的一别。
“咔嚓!”
被香灰和泥垢封死了几十年的青砖被生生掀开。
底下的黄土夯得死紧,翻出一股子刺鼻的陈年霉味。
连长蹲下身,铁锨顺着土层往下挖了半尺深,锨头猛的磕在一处硬疙瘩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挖着了!”
王招娣眼珠子唰的红了,像是闻着腥味的恶狗,一把甩开两个兄弟,连滚带爬的扑上前去,黑爪子直奔泥坑里掏:
“老娘的钱!全是我老李家的钱!”
“啪!!”
半空中爆出一记脆响!
宋春花手里的生铁尺甩出一道虚影,结实的抽在王招娣的手背上!
铁尺带风,当场在王招娣皮肉上抽出一道崩血的青紫血印子!
“嗷!!”
王招娣抱着右手在地上疯了似的打滚,嗓子都叫劈了:“断了!手骨头断了!杀人啦!”
“再往前伸半寸,老婆子抽碎你的狗头。”
宋春花垂眸睨着她,手里的生铁尺横在身前,尺刃上连灰都没沾半点。
满屋子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硬是没人敢吱声。
民兵连长眼皮一跳,小心翼翼的伸手把那硬物端了出来。
那是个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长方铁盒子,原本扎在外头的麻绳早烂成了渣,裹着硬邦邦的黄泥壳子。
“拿来。”
宋春花伸手,稳稳的接了过来。
院里院外一片死寂,几十道目光全钉死在那个锈铁盒上。
宋春花指甲挑掉封口的陈年蜡皮,满是老茧的拇指卡住盒沿,两膀一较劲。
“吱扭!”
刺耳干涩的锈铁磨擦声,扯得人心尖发紧。
铁盒盖子翻开。
里面既没有铜板,也没有花花绿绿的大团结。
里面端端正正的摆着三样物什。
最上头,是一张泛黄起脆,边角用红棉线仔细锁过一圈的羊皮纸。
底下压着一本暗红色的硬皮证书,封皮上浸着大片发黑变干的陈年血迹。
而证书正中央,静静的躺着一枚沉甸甸的纯铜勋章,挂着红黄双色丝带。
秋日斜阳穿过门缝照进来,勋章正面的麦穗和红五星被擦得锃亮,那凛冽的光芒直晃人眼!
李有德手里的黄铜旱烟嘴,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摔掉了烟油渣子。
这位在公社干了二十年的老党员,老退伍兵,浑身猛的一震。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灰布干部帽,两腿啪的并拢,站成了一杆标枪!
旁边的民兵连长更是后脊梁骨窜起一股电流,右手唰的扬到太阳穴,敬了个板板正正的军礼!
院里看热闹的社员全被这阵势吓傻了,连树杈上的后生都紧紧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春花单手托起那枚铜勋章,另一手哗啦的抖开了羊皮纸。
老太太眼眶泛红,嗓音不高,却字字带着砸进地里的力道:
“三十年了,李家村的人光记着老李留下三百块买命钱,光记着我宋春花是个死了汉子的寡妇!”
她枯瘦的手指狠狠的按在那浸透黑血的证书上:
“上甘岭阵地上,大麦和小穗的亲爷爷,带着一个排硬顶了敌人三次冲锋!肠子流出来,用绑腿勒回去接着打,最后抱起爆破筒跟阵地共存亡!”
“这本特等功臣证书上,是他咽气前喷出来的血!”
“这枚一等功勋章,是国家发下来给烈属撑腰的骨头!”
宋春花一把将羊皮纸拍在供桌上,眼神如刀,刮过烂泥似的王招娣,又刺向门口瘫着的李建树:
“老支书白纸黑字立的优抚契约:烈属门户受国家保全!子孙若有作奸犯科、辱没门风者,大队有权从严扭送劳教,决不姑息!”
老太太挺着后背,满头银发在光亮里根根分明:
“国家给老李家的荣耀,全让你们这群烂心肝的败类拿去当了吸血的本钱!”
“李建树偷卖大队统购粮指标,王招娣撒泼寻衅,敲诈烈士抚恤金!”
“李有德,你今天要是敢和稀泥放过半寸,我宋春花现在就捧着这功勋章,揣着烈士血书,一步一步走到省委大院去敲鸣冤鼓!”
“宋大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李有德脑门上青筋直蹦,吓得汗珠子直滚。
这要是让烈属捧着功勋章告到省里去,李家大队乃至整个公社干部的帽子,一个都别想保住!
李有德转过身,脸色铁青,指着瘫在地上的李建树两口子,扯着嗓子大吼:
“李建树监守自盗,倒卖集体统购粮,人赃俱获!公社民兵排立刻押走,送县劳改农场教养三个月!”
“王招娣欺辱烈属、无理取闹,罚扫大队牛棚和打麦场半年,扣除全年奖励工分!”
“大队长!娘啊!饶命啊!”
李建树听到“劳改三个月”,两眼一翻,嘴角吐出一股白沫子,当场软成一滩烂泥,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民兵拖出了门槛。
王招娣捂着皮开肉绽的手背,吓得裤裆里一片冰冷,连滚带爬的往外缩,连掉在泥里的破布鞋都没敢捡。
老宅那股子欺压了宋春花半辈子的邪火,在这枚黄铜勋章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宋春花神色如常,小心的把勋章和证书码回铁盒,咔哒一声扣死。
就在铁盒合上的那刻,脑海里的机械音猛然炸响:
【叮!洗清家门污垢,大显烈属威严!斩断亡夫因果戾气,全族气运逆转!】
【达成“烈属正名”核心成就!寿元暴击启动:增加7天(整168小时)!】
【当前剩余总寿命:20天1小时!】
轰的一声,一股透亮的暖意从天灵盖直灌而下!
常年被风湿折磨的膝盖骨彻底松快了,后腰像是卸下了几百斤的大石头,不由自主的挺直如松。
就连额角那处深可见骨的血窟窿,也泛起一阵细密的酥痒,皮肉飞快收口,结成硬壳的血痂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宋春花捧紧了沉甸甸的铁盒,牵紧了大麦和小穗。
迈出老宅大门时,挤挤挨挨的社员们呼啦啦的分向两旁,硬是让出了一条两米宽的亮堂道。
再没人敢拿看笑话的眼神瞄她,四下里全是敬畏与后怕。
小穗把小脸贴在奶奶温热的大手里,眼里有了亮光。
大麦昂首挺胸,像只威风凛凛的小狼狗。
村尾那三间歪斜的黄泥草房就在前头,秋风冷冽。
宋春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心底澄澈透亮。
上辈子勒死她的第一根绳套,今儿个,叫她亲手砸了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