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清溪边的两间旧石屋顶上,几根枯黄的茅草被北风刮得贴在黑石缝里打颤。
溪水落了冻,边沿结着两指厚的白凌子,中间那股细流还咕嘟咕嘟冒着白沫。屋里两口大铁锅烧得滚沸,老汤在锅底翻滚,焯过水的肥肠和猪头肉沉沉浮浮,荷叶的甘香混着砂仁的辛香从木窗棂缝隙里往外钻。
赵大菊蹲在大木盆前,双手泡在冷水里,拿粗布使劲搓洗猪耳朵内褶里的油垢,手指肚冻得跟紫萝卜似的,嘴里呼哧呼哧哈着白气。秋菊嫂和翠花一人守着一口锅,手里的铁漏勺不敢离手,时不时撇去汤面上浮起的薄沫。
“铛!铛!铛!”
村口突然炸开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锣声。
那不是大队部平日里召集社员上工的慢锣,敲得又急又碎,伴着几声扯破喉咙的狗叫,顺着光秃秃的白杨林一路朝后山滚过来。
李大麦手里抓着一把刮毛的小铁镊,耳朵猛地一抖,整个人蹿到石头墙垛子后头,伸着脖子往村道上张望:“奶!前头来了一大帮穿公家衣裳的,后头还跟着看热闹的闲汉!”
话音还没落地,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就踏碎了石屋前头的冻土块。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长脸汉子,头上歪戴着顶没帽徽的大盖帽,身上穿件半旧的灰卡其制服,领扣敞着,露出一截发黄的白衬领。那是镇工商所的马干事。
紧挨在他后头的,正是县国营饭店的刘胖子。刘胖子身上套着件黑呢子半大衣,领口翻出一圈人造毛,两只胖手插在兜里,下巴上的肥肉一层叠着一层。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手里拎着木棍和封条的年轻工商干事,个个板着脸。
更后头的土坎上,李秀莲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油腻腻的碎花小棉袄袖筒里,抓着一把生南瓜子,一边咯嘣咯嘣嗑着,一边伸长了脖颈朝四下里叫唤:“瞧瞧!全村老少爷们都来瞧瞧!工商所的领导亲自来查违规经营了!有的人以为傍上了公社大腿就能无法无天,今天看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村里几个端着苞米糁子碗的婆娘站在三丈开外,指指戳戳,没人敢往前凑。
马干事走到废石屋外,抬起脚对着新扎的一圈刺槐木篱笆狠狠踹过去。
“咔嚓!”
干透的刺槐枝折成两截,倒在泥地里,扬起一片细白灰。
“全部停下!手里的家伙事儿都给我撂下!”
马干事跨进院子,从兜里抽出一张盖了红印的通知单,当空抖得哗哗响:“公社接到群众实名揭发,有人在李家村私设地下屠宰加工作坊,私藏大宗熟食,擅自从事非法生产经营!这是典型的违规经营行为!”
赵大菊吓得手里的铁漏勺“当啷”一声掉进木盆,水花溅了一脸。秋菊嫂和翠花面无人色,两腿一软,背靠着滚烫的灶台直打哆嗦。村里人穷怕了。
马干事见镇住了场子,挥手朝身后的干事下令:“愣着干什么?端两盆冷水来,先把灶火给我浇了!拿封条,把两口锅、屋里的肉料连同这石屋的大门,全给我死死封上!带头的扣下,押回所里审问!”
两个年轻干事拎着生铁桶就往前冲,伸手去够石台上的铁水瓢。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娘的锅!”
一声暴喝,平地惊雷般在石屋里炸响。
宋春花原本站在案板前改刀,手里的桑木片肉刀足有八寸长、半斤沉。只见她手腕一翻,刀刃裹着一股冷风,重重剁在门槛边的老枣木大案板正中。
“咄!”
雪亮的刀身没入硬木整整两寸,刀尾的生铁环剧烈颤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声,连带着案板上两块刚切好的猪皮冻都震得跳了起来。
那两个干事吓得脚下一个绊蒜,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脸色发白地退到了篱笆根底下。
宋春花缓步迈出门槛。
她今天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腰板挺得像后山的青松,满头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连一丝乱发都没有。那双老眼半点不浑浊,直直盯着马干事,又扫向刘胖子的肥脸。
刘胖子被她看得心头发虚,但想到今天身后有工商所撑腰,硬是挺起浑圆的肚皮跨出一步,指着案板上的肉冷笑起来:“宋春花,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倚老卖老!你抢饭店的生猪指标,抢化肥厂的订单,公社念你是个烈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顺杆子往上爬,竟然在村里搞起了雇工剥削!”
刘胖子越说唾沫星子喷得越远,转头对围观的社员喊道:“大伙瞧瞧!这几个妇女哪来的?不是李家村的社员吗?天天不挣集体的工分,跑来给她一个老寡妇当下人,当下手!按规矩,私下雇工必须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赵大菊急得眼泪直掉:“没有!俺们没有被剥削!大娘是可怜俺家揭不开锅……”
“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也是帮凶!”马干事厉声打断,伸手就要去解腰里的麻绳。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灶台角落里的小小身影动了。
六岁的李小穗两只小手死死抱着那柄沉甸甸的十三档红木算盘,小跑着冲到了门槛前,张开细瘦的胳膊,结结实实挡在马干事身前。
她小脸冻得通红,头发上的红头绳随着晃动一颤一颤,但那双大眼睛清亮得像雪地里的黑曜石。
“你胡说!”
小穗声音脆生生,不仅半点不抖,反而字字清晰响亮:“大菊婶子每天洗肠子六十斤,按大队副业补助标准,给纯劳务津贴两毛四分。秋菊大娘和翠花姑姑烧火打扫,每人每天记集体副业基础工八分,折算红薯干四斤半!工钱不是奶奶私下发的,全是从大队集体年终分配账上走的副业帮扶专款!”
“大队账目第七本第十二页,记着深加工帮困代工条目,每一分钱都有大队长盖的私章!这是大队带着社员搞副业奔温饱,根本不是私下雇工!”
六岁的小娃娃,口齿伶俐得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顿的,报出来的数字更是有板有眼。
满院子的看客全听愣了。
土坎上有个抱娃的妇人小声嘀咕:“这娃娃比公社会计还利索……”
旁边端碗的老汉接了句:“马干事这是被六岁的算死了啊。”
马干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嘴角抽搐着,恼羞成怒地指着小穗:“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在这儿胡说什么!你奶奶连个正经经营许可都没有,无照经营,私自屠宰,就是违规!别拿集体副业当幌子,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摊子也得查封,人也得给我带走接受调查!”
马干事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推小穗单薄的肩膀,腰里那根带铜扣的警用武装皮带已经扯了下来。
宋春花手腕一转就要去拔案板上的片肉刀。
“嗒嗒嗒嗒!”
一阵沉闷有力的汽车发动机声突然从白杨林尽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喇叭鸣笛,震得土坡上的残雪簌簌往下落。
李大麦从院墙外头飞奔而来,棉帽子歪在半边,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白粗气,扯开嗓门大喊:
“奶!奶!李有德大队长领着县商业局的绿色大吉普,直接开进村尾了!周局长坐在车前头,点名要找你老人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