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打旋，吹得路沟里的干枯酸枣棵子呜呜直响。
原本备好的老黄牛脚程太慢，张卫国咬牙跑回供销社后院，把那辆拉大件的铁轮拖拉机借了出来。
车头生铁皮上结着一层薄白霜。
李大麦攥紧摇把子，两只小手死死勒在麻绳套里，咬紧后槽牙，小身子猛地往上一提！
柴油机“突、突、突”喷出一团黑烟，铁皮壳子震得地动山摇。
“坐稳了。”
宋春花扯了扯身上的粗蓝布褂子，反手将大麦揽进身侧的干草窝里，手里牢牢扣着那只三层大红漆竹提盒。
老铁轮子碾在冻硬的官道上，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三十里黄泥路，白日里化开，夜里又叫寒霜冻得梆硬，满地坑洼。
路边塌了半截的土围墙底下，一只灰皮耗子拖着烂麻绳哧溜钻过去，转眼没了动静。
拖拉机足足晃悠了大半个时辰，才一头扎进红星公社的地界。
薄雾里透出一片连绵的青砖瓦顶，那便是全省数得着的样板，红星公社万头联合养猪场。
还没进大门，一股浓重的猪粪气混着发酵麦麸味，直冲脑门。
大门口传达室的木门虚掩着，生锈的门轴被风吹得吱呀乱响。
三人穿过泥水横流的大坪，径直走到场部办公室门前。
红漆木门大敞着。屋当中生着个泥炉子，桑木炭烧得半死不活，几缕青烟呛得人眼眶发酸。
四十开外的场长何建国蹲在炉子边，两只大手使劲揪着本就稀疏的头发，脚底下一地劣质烟屁股。
旁边长板凳上蹲着两个戴白袖套的技术员，捏着铅笔，对着账本直叹气。
“场长，西头六号排房那批大猪积食得厉害，连草料都不咽了。”
年轻技术员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声音发苦，“后头土坑里沤着的三百副下水，县肉联厂嫌春暖发黏，硬赖咱们掺了病猪烂肠子！”
“一斤只给压到四分钱不说，还只要两成！剩下的两百多副，再捂一天全得生蛆倒沟里，这月的亏损指标……咱顶不住啊！”
“砰！”
何建国抬手在破木桌上狠狠砸了一拳，茶缸子里的凉白开溅出半桌：
“马宝贵那王八羔子，明摆着是趁火打劫！统购肥猪他们拉走了，骨头杂碎全甩给咱们自负盈亏，老子拿什么给社员分红？！”
“何场长。”
一道沉稳的老妇人嗓音在门口响起。
何建国一惊，猛地抬头。
门槛外立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一身深蓝斜纹布褂子干干净净，腰板笔直如松。
她身后跟着个浓眉大眼的半大后生，怀里抱着只带黄铜合页的大提盒；再往后，是穿着供销社工装的张卫国。
“你们是……”何建国愣了愣。
宋春花脚踩千层底，稳稳迈过门槛：“李家村宋春花。开春了，来给何场长搭把手。”
何建国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娘，收鸡蛋去供销社，咱们这是国营大猪场，不倒腾零碎……”
话还没说完，李大麦已经麻利地将竹提盒搁在八仙桌角。
盒盖掀开，揭起里头垫着的厚棉布，露出两只粗瓷海碗。
左边一碗，是切成两指宽、码得齐整整的水晶卤冻。胶质清亮如琥珀，肉块酱红透亮，在煤油灯下泛着冷玉似的光。
右边一碗，则是刚从温水盒里取出来的荷香卤猪杂。猪心、大肠头、肥耳尖切成柳叶片，上头淋着半勺温热的原汤。
微凉的白豆蔻混着陈年老荷的醇香，轰的一声散开，硬生生把屋里的猪圈臭气冲得干干净净！
何建国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到了嘴边的逐客令硬是噎了回去。
两个技术员更是直勾勾盯着那盘晶莹的肉冻，筷子还没递过来，口水先咽了两口。
“何场长，尝尝。”宋春花从袖口抽出两副干净竹筷，平平递了过去。
何建国将信将疑，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夹起一片裹着猪耳的肉冻塞进嘴里。
牙齿刚一合，“咔嚓”一声脆响，脆嫩的软骨在唇齿间迸开！
琥珀色的皮冻遇着舌尖温热，化作一股清冽甘醇的汁水。
紧接着，九沸九晾熬透的肉香层层泛上来，白豆蔻的微凉压得舌根回甘，半点下水特有的腥臊和酸气都尝不出来！
何建国眼珠子猛地瞪圆。
刚才撵人有多干脆，现在下筷子就有多诚实。他一句话都顾不上说，咔嚓咔嚓两筷子下去，半碗肉冻直接见了底。
“这……这是猪大肠和下水杂碎？！”
何建国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唇，嗓音都变了调：“神了！老子去省城吃大席，也没尝过这么清亮入骨的滋味！大娘，您老使了什么神仙手艺？！”
宋春花神色平淡，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双手拢在棉袖里：
“猪下水虽贱，可做吃食讲究个良心。肉联厂欺负何场长出不了县城，拿着统购指标卡你们脖子，四分钱一斤糟践好东西。他们嫌发黏，那是他们后厨熬不出清亮汤。”
何建国长叹一声，刚升起的热乎劲又垮了下去，满脸愁苦：
“大娘，好手艺归好手艺，可咱们场里压了足足三百头猪的杂碎！眼瞅着天热就要捂坏，我这心跟在油锅里煎一样啊！”
“宋记能吃下。”宋春花开口，字字砸地。
屋里三个人身子齐齐一震。
宋春花伸出一根指头，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
“第一，肉联厂给四分，我宋记出四分五厘，现款现结，绝不打白条。”
“第二，场里积存的下水，我留下一张祖传的草果陈皮泡洗方。只要拿二斤粗盐配三味草药化水泡上，别说放一天，就是在背阴处晾上三天三夜，也绝不起黏泛酸！”
“第三，至于西头排房的大猪积食，那是冬料里的碎麦秸伤了胃。拿焦麦芽三钱煎汤当水饮，喂上两顿，立时通肠。”
话音刚落，旁边的年轻技术员一拍脑门，抓起铅笔在草纸上飞快记下：
“对啊！焦麦芽消食导滞，咱们光顾着灌消炎药，怎么把这个土方子给忘了！”
给的价钱比统购价高，白送保鲜秘方，还顺手救了一排房的大肥猪！
何建国被这连环三招砸得晕乎乎的，死死盯着宋春花，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大娘，您老给咱们场这么大实惠……到底图啥？”
“图一个源头活水。”
宋春花直视着何建国，目光沉得像口老井：“县肉联厂的马宝贵勾结私商，想断我宋记的案板。按省里规矩，公社大猪场每年有三成的自主直销留成指标。这道门，何场长敢不敢给我开？”
张卫国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沉声帮腔：“何场长，宋大娘是商业局周局长和京城老首长亲口夸过的红旗烈属，东大街一号门市部就是县里特批给宋记的，跟咱们签合同，完全合乎政策！”
何建国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猛地站起身，蒲扇大的巴掌把桌子拍得轰隆作响：
“操他娘的马宝贵！他做初一，老子就做十五！”
“公社留成指标，老子是法人代表，全权作主！分出三成，直接跟你们宋记立契！”
张卫国当即掏出早已备好的公文纸和红印泥，铺在八仙桌上。
两份工工整整的直供契约当场写就。
每日拂晓五点，红星养猪场派拖拉机，直接将第一批宰杀的新鲜生猪头、连肝带肺的大副下水，走后山公路直供东大街宋记后院，彻底绕开西郊肉联厂！
契约签毕，何建国重重按下红手印，畅快大笑：
“宋大娘，你可救了老子全场的命！西头冰库里刚起出来的五百斤好料，你们今夜全拉走！”
拖拉机突突开进西库。
何建国亲自带人装车，五百斤带着鲜红血色，洗得干干净净的生下水和十八只大肥猪头，沉甸甸码进大车斗，上头严严实实盖了双层新麻袋。
归途披星戴月。
铁轮子碾碎官道上的残雪，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大麦趴在宋春花膝头，兴奋得小脸通红：“奶奶，咱有肉了！咱有肉了！”
宋春花揽着大麦单薄的肩头，心神微沉，识海深处猛地响起一声清越的金属撞击音：
【叮！打破原料垄断围剿，开辟独立供应链！】
【达成经营成就：破局立命！】
【寿元奖励整整15天（360小时）！】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跃升至：283天14小时！】
浑厚滚烫的热流顺着四肢百骸激荡奔涌，宋春花眼角深陷的鱼尾纹悄然舒展，颠簸一夜的酸痛一扫而空。
拖拉机轰鸣着冲破晨雾，一头扎进了东大街一号的后杂院。
“大菊！老四！”
宋春花翻身跳下车斗，沉声大喝：“起大灶，下老汤，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