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在保卫科关了一宿，第二天上午，邮局的人来了。
孙副局长亲自跑了一趟，把一摞汇款单底子往张大年桌上一搁：“张科长，我们整理出来了。从五二年开春到五七年年底，何大清一共寄了六十八笔，总额六百四十三块。签收人全是易中海，私章盖得清清楚楚。”
张大年翻了翻那摞底子，抬头看易中海：“邮局报案了，冒领汇款六百多块，加上雇凶伤人，两案并一案，下午移送派出所。”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那是替他们存着，怕他们乱花……”
“存着？”张大年把一张汇款单拍在他面前，“五三年冬天，何雨柱带着七八岁的妹妹去保定找爹，在火车站蹲了一宿。你转头跟何大清说孩子不认他，跟孩子说何大清不要他们了。你存的是钱，还是存的是坏？”
易中海盯着那张汇款单，不吭声了。
消息传回院里，阎埠贵正蹲门口喝棒子面粥。贾东旭从厂里回来路过，被他叫住了：“你师傅那事，邮局报案了？”
“报了。六百多块，全截了。”
阎埠贵端着碗愣了半天，粥凉了也没喝一口。六百多块，他教一辈子书也攒不下这个数。易中海倒好，一个月十块十五块地揣兜里，转头跟人家孩子说“你爸不要你们了”。他摇了摇头，把碗搁下，跟三大妈嘀咕：“你说这老易，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心怎么这么黑？”
秦淮茹正在灶台边刷锅，贾东旭把话一说，她手里的刷锅水差点泼自己脚面上。六百多块。她以前还盘算着从易中海手里抠个三五十的，现在想想后背直发凉。
后院聋老太太晌午过后把易中海那间屋的门推开了。屋里乱得不像样，被子卷成一团扔在床上，桌上搁着半碗凉透了的棒子面糊糊。老太太拄着拐棍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忽然看见枕头底下露着一个蓝布包，抽出来一看，是个存折。翻开瞅了一眼，余额还剩两千多。
老太太把存折塞回去，心里翻了个个儿。两千多块，加之前面被公安冻的那一千多，易中海手里攥着快四千。这些年他嘴上说手头紧，让她帮着跑城东的时候连车钱都没给过，还是她自己垫的公交票。她替他跑前跑后，腿都快走断了，回头他背着她干了什么，她一样不知道。老太太拄着拐棍出了屋，回了后院，嘴里嘟囔了一句：“合着我替你跑前跑后，你连句实话都不给我。”
——
火车站出站口，何雨柱伸着脖子瞅，忽然不动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拎着个旧包袱，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灰布褂子洗得发白。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跟个走丢了的孩子似的。
萧逸在旁边轻轻推了何雨柱一把。何雨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走过去，站到那人跟前，憋了半天，说了句：“回来了？”
何大清看着他，眼圈一下就红了：“回来了，回来了。”他往何雨柱身后瞅了一眼，看见何雨水，嘴唇哆嗦着，“雨水……都这么大了。”
何雨水愣了两秒，忽然跑过去，一头扎进何大清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何大清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爸对不住你，爸对不住你……”
何雨柱站在旁边，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回了院，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何大清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俩孩子，嗓子发紧：“那些钱……你们真没收到？”
“没。”何雨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易中海截了。一个月十块，过节十五，六年，一封没落下。”
何大清把筷子搁下，手撑着桌沿，半天没说话。
“爸，我问你个事。”何雨柱放下筷子，“你走那天，家里的东西是不是你搬走的？”
何大清抬起头，一脸茫然：“搬走？我搬什么了？”
“我跟雨水从外头回来，推开门一看，屋里空空荡荡的。米面粮油都没了，连柜子里那点铺盖卷都不见了。我去找易中海，他说你跑了，去保定了，让我们别指望你。我带着雨水去保定找你，没找着，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家里还是空的。我跟雨水那阵子天天出去捡垃圾，捡人家扔的烂菜叶子、破布头。雨水那时候才七八岁，跟着我后头翻垃圾堆，人家扔的烂苹果她捡起来啃，我看着心里跟刀割似的。”
何大清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我走之前把米面粮油都备齐了，搁在灶台旁边。铺盖卷也留了两床新的。那一百块钱，我亲手交到易中海手里，说让他替你们存着。他跟我说，家里东西他都帮你们归置好了，让我放心走。”
“灶台旁边什么都没有。”何雨柱咬着牙，“锅里连把米都没有。”
何大清把碗搁下，肩膀抖了两下：“他跟我说东西都给你们了，钱也给你们了，还说你们日子过得下去。”
我走之前跟食堂主任都说好了，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应让你去上班。怎么了？”
“他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何雨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嗓门压不住了，“我那时候在外头捡了大半年垃圾，实在没法子了，去厂里找活儿。易中海跟我说，食堂那个学徒的缺，是他舍了脸面求人给我弄来的。让我记着他的情，还说为了这个岗位他搭了人情搭了钱，让我每个月从工钱里扣两块还他。”
何大清愣住了：“他这么跟你说的？”
“原话。他说这活儿本来轮不着我，是他找了食堂主任说了半天好话，还搭了烟酒钱，才把我塞进去的。让我每个月还他两块，算是补他的人情。”何雨柱牙咬得咯咯响，“我那时候还感激他，觉得他帮我大忙了。每个月发了工钱头一件事就是给他送两块过去，送了快两年。”
何大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手都在抖：“这活儿是我托他办的！我走之前跟食堂那边都说好了，人家看我的面子才答应让你去的。他转头跟你说是他求来的，还让你还钱？”
“合着他两头吃。”萧逸在旁边接了话，“何叔这边的人情他收了，柱子那边的钱他也收了。一个岗位，他吃两遍。”
何大清坐在那儿，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走之前跟食堂主任说好了，人家不要人情，就是看在我干了那么多年厨子的份上，让柱子去跟着学。易中海中间传了个话，转头就成了他的功劳。还让柱子每个月还他钱。”
“我送了他快两年。”何雨柱低着头，“一个月两块，两年就是小五十块。”
何大清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圈红着：“我糊涂。我该自己回来的，不该把什么事都交给他。”
“不怪你。”何雨柱给他碗里又夹了筷子菜，“你隔那么远，哪知道他把事办成这样。吃吧，吃完了咱们把这事捋清楚。”
何大清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搁下了：“那些米面粮油，加上一百块钱，加上柱子还他的钱，还有他截的汇款，一笔一笔，全得算。”
“他这会儿在保卫科关着呢，跑不了。”萧逸在旁边接了话，“每一笔都写进材料里，回头派出所会一块儿算。”
院里人都知道何大清回来了。阎埠贵在屋里转了两圈，跟三大妈说：“何大清回来了，何家那房子的事，往后怕是有说道。”三大妈白了他一眼：“你消停点，人家父子刚见面，你盘算什么？”
秦淮茹倒是主动上门了一趟，端了碗刚蒸的窝头，站在东厢房门口笑盈盈地喊了声“何叔”。何大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窝头，只说了句：“谢了，家里有饭。”秦淮茹脸上的笑挂不住，讪讪地端回去了。
刘海中在院子里碰见何大清，背着手想摆两句长辈架子，何大清压根没正眼瞧他，径直进了东厢房。刘海中咳嗽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刚回来，累着呢。”
下午，张大年打了个电话过来：“小萧，易中海那边派出所已经接手了。邮局报案材料、银行记录、马三和老七的口供，全齐了。另外你让何大清把当年托易中海转交的米面粮油、一百块钱的事也写进材料里。何雨柱那边还钱的事，也一块儿报上来。”
“行，知道了。”
萧逸挂了电话，何雨柱从里屋探出头来：“批捕？”
“嗯。冒领汇款、侵吞财物、诈骗，加上雇人，要么三十多年要么吃花生米。”
何雨柱没说话，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喝水的何大清。何大清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忽然开了口：“一个岗位他吃两遍，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贪的人。”
何雨柱没接话，萧逸在旁边说了句：“姨夫，每一笔都写进材料里。他经手的，一笔都跑不了。”
何大清点了点头，把杯子搁下，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