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桓在榻边立了许久,他忍住了俯身吻她的冲动,闭了闭眼,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这么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骆桓脚步猛然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姚清婼已然坐起身来,一手撩开纱幔,面上带着嫣然笑意,正望着他。
产后初愈的她面色仍有些苍白,眉眼间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骆桓微微一怔,垂首道:“臣只是担忧娘娘凤体,既是外男不得擅入,臣只能偷偷来看望一番。惊扰了太后娘娘,请娘娘恕罪。”
姚清婼歪了歪头,笑意未减:“只是惊扰了吗?哀家方才怎么听到了……”
她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阿毅?”
骆桓面上没有波澜,只淡淡道:“想必娘娘听错了。”
姚清婼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若不是阿毅,又如何能结识墨羽?”
骆桓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走到床榻前,在她侧首的绣撴上坐下,正了正衣襟:“臣为娘娘讲述两个故事,看娘娘愿意信哪一个。”
姚清婼调整了一下坐姿,拢了拢锦被,将下巴搁在膝上,目光清凌凌的:“那便请吧。”
骆桓深深吸了一口气,声线平缓,徐徐道来:“臣本是一介乡野村夫,虽居茅檐草舍,却未尝一日忘怀天下兴废……此乃先父对臣的期许。昔年先太子遭人构陷,两位殿下仓皇出逃,臣的父亲自是不能坐视不理。于是,经年寻觅,终是找到了在大岄以乞丐身份存活的骆毅。
彼时,墨羽正因师门传位玄烬宗派掌门,又身怀秘术,为师叔所追杀,幸得骆毅舍命相救。臣跟随父亲身边,便也结识了墨羽。此番墨羽专程赶回京城,亦是推算出娘娘恐将早产,请臣引其入宫……”
姚清婼目光微凝:“那为何骆瑄不识得你与墨羽?”
骆桓垂下眼帘,继续道:“骆毅始终对骆瑄呵护有加,将其保护得极好。起初,骆毅带着骆瑄扮作乞丐在大岄流浪,第七年,骆瑄太过瘦小,骆毅不忍他再吃苦,便将他送往大晋一处庄园,那里是先太子暗中豢养的一众暗卫蛰伏之所。
后来骆毅夺回皇位,遣人前往接回骆瑄,可是庄园竟不知何时被毁,众人皆下落不明。而骆瑄,则于某日清晨风尘仆仆地返回京城,只说被大晋追杀……所以,骆毅在大岄最后三年的经历,骆瑄一概不知。”
他抬眸望向姚清婼,深情款款,“也包括他遇见了什么人……”
姚清婼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骆桓的目光却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娘娘若认为臣是骆毅,那这故事,便要从骆毅流落大岄的第八个秋天讲起。那时,骆鑫父子寻到了骆毅,正撞见他与墨羽并肩,与那叛出玄烬宗派的师叔厮杀。
骆鑫本已舟车劳顿,又贸然卷入混战,竟被那师叔的五毒绵掌所伤,弥留之际,将同壁金契与金锏之秘事和盘托出,言明若骆毅不能以皇太孙之身归朝,便可借骆鑫之子骆桓之名还朝。
在这八年之中,骆鑫暗中审视大耀国势,亦暗自权衡骆毅究竟有无帝王之姿。至于真正的骆桓,他断不容其再卷入此朝堂纷争之中。”
姚清婼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于他眼底,轻声问道:“那你为何不愿对我直言相告?”
骆桓轻叹一声,斟酌了良久,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直言相告,只会徒增烦恼罢了。臣若是骆毅,臣与娘娘可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臣若是骆桓,娘娘可又愿倾心于臣?于臣而言,但求为娘娘与幼主而活。至于臣究竟是谁,并不重要。”
姚清婼凝望着他:“不重要吗?璟亲王觉得不重要吗?”
骆桓眸光微动,避开她的注视,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不是对先帝恨之入骨吗?如今他既已不在,不也算是大仇得报了吗?”
姚清婼眼中泪光闪烁,垂下眼,声音微颤:“确实。他强占我身,兵犯我国,我们之间那点情意,于他的江山霸业而言,根本微不足道。可我理解他的无情,若换做是我,处他的境地,怕也只得如此。
可我真正恨的,是他害了我父母兄长性命。我们互相折磨了那么久,他甚至不惜将我的记忆抹去。可后来,种种线索表明,那害我至亲的幕后主使,似乎另有其人。偏是这误会将解未解之际,他却抛弃了我和皇儿,抛弃了这江山……”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探入他的眼底,“璟亲王,你能否告诉我,他究竟为何如此?”
骆桓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那声音已然破碎:“骆毅此人,自负自傲。他始终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却不想,一个以亲情之名的靠近,便将他轻易拉入深渊,再无还朝的可能。”
姚清婼似乎听懂了些许,冷笑了一声:“原来,在江山之前,在所谓亲情之前,我竟是最不被看重之人。璟亲王,那我在骆毅的眼中算是什么?是他的发泄工具,还是他为了证明自己能得到一切的战利品?”
她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我们相爱的半年,究竟算什么……”
微弱的烛光中,那几滴泪晶莹剔透,像是碎在夜色里的琉璃。
骆桓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一阵阵的绞痛,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中却也蓄满了泪。
她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是他在泥泞中爬行时抬头望见的星辰。
正因迫切地要娶她为妻,他才不顾性命去夺取皇位。
他爱她,可他是帝王,他不能放弃江山;他心疼她,可他舍不得放她离去。
他闭了闭眼,终于倾身上前,轻轻将她拥进怀中。
她的身体有些凉,微微发着抖,绵软无力地靠在他胸口。
他没有说话,一滴泪悄然滑落,俯下身去,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姚清婼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能感受到那种只属于骆毅的气息与温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
她迟疑了一瞬,终于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骆桓将她揉进怀中,那吻顺着泪痕一路滑下,终于落在她的唇上。
唇舌交织间,缠绵缱绻,两颗心隔着衣料贴在一起,跳得又急又乱。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热却克制,可就在这时,姚清婼忽然清醒过来,他不是骆毅,至少,他从未亲口承认过。
那他们现在算什么?
她闭了闭眼,将方才那一瞬的迷乱从脑中狠狠甩出去,猛地推开他,抡圆了手臂,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