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侯府内,岁除的节日气氛正浓。
前院里,红绸高挂,檐下悬着一排新扎的绢纱灯笼,灯面上绘着岁寒三友,烛火映得满院暖融融的。
那光落在积雪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橘色,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年味。
管家正领着一众仆从在院中忙碌,后院的方向传来噼啪的响声,几道焰火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红红绿绿,照亮了半边天。
膳厅里,慕容寻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酒香混着菜香,在暖融融的烛火里氤氲开来。
陈锦瑟坐在他身侧,一袭绛红褙子,发间簪着一支金簪,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正轻声吩咐侍女给各人添酒。
酌尚坐在对面,一身灰白长袍,须发花白,端着酒盏,笑呵呵地看着满桌菜肴,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太爷。
三人举盏相敬,说些岁除的闲话。
慕容寻今日心情不错。
管家领着仆从在院中一一做完了岁除的规矩,贴门神、挂桃符、燃爆竹、祭祖敬天。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把银钱,撒在托盘上,赏给府中上下。
仆从们跪谢不迭,笑逐颜开。
院中又燃起一轮焰火,将整座侯府照得如同白昼。
正当此时,门房脚步匆匆地跑进膳厅,躬身一礼:“侯爷,门外有位自称乔书音的姑娘求见。”
慕容寻面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放下酒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乔书音!她怎么来了?偏偏挑在今日。
他打心底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见她。
“去,备一辆马车,送乔姑娘回去。”他摆了摆手。
门房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出去。
可刚走到门口,外院的守卫也快步跑了进来,神色紧张,压着嗓子禀道:“侯爷,那姑娘……她说……侯爷若是不见,她就在门外拿剪子绞头发!”
膳厅里静了一瞬。
陈锦瑟为慕容寻布菜的手顿在半空,看了慕容寻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酌尚慢悠悠地饮了口酒,只当没听见,酒盏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混不清、浑浊的老眼。
慕容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又点了几下,停住了。
前大晋风俗,女子绞发,是极重诅咒之意。
乔书音当年是他的发妻,大晋的太子妃,最是清楚大晋对此事的忌讳。
他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那点烦躁,那烦躁里,有一些是他不愿承认的心虚。
“让她进来,带去……偏院客房。”
门房忙应了声,转身快步出去。
慕容寻重新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搁下空盏,站起身:“本侯去去便回。”
陈锦瑟心头一阵酸涩。
她总觉得,那位书音姑娘与慕容寻之间,似乎藏着不寻常的牵绊,可纵使她知道那牵绊是什么,慕容寻也绝不会在意她的情绪。
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摆设,一个替他诞育子嗣的蠢笨的容器。
她苦涩一笑,继续夹着菜。
抬头望向窗外,看那漫天炸开的焰火,一道接一道,照亮了夜空,却照不亮她的心。
书音被侍从引着,走进了偏院的客房。
仆人跟进来,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又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冷冷清清的,只有桌上那盏孤灯亮着,荧荧如豆。
她走过去,坐在床榻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与喧闹声,火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慕容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她听得出来,抬起头,看向房门。
门被推开,寒风混着鞭炮的硝烟味涌了进来。
慕容寻站在门槛外,看向坐在床榻上的书音。
她今日穿着一袭水粉色的小袄,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外头披着一件粉红色披风,风帽已经卸下,鬓边只簪了一朵粉色的绢花,容色略显苍白,而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眸里,依旧漾着混沌。
他走进房间,将门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把外面的热闹齐齐关在了门外。
“你怎么自己就来了?嬷嬷呢?”
书音站起身,慢慢走了两步,忽然扑进他的怀中,声音有些哽咽:“慕容寻,她们热热闹闹地打牌,行酒令,可我,没人陪……便……偷跑了出来……”
慕容寻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
方才那点冷硬,在她扑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便退了下去。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那动作里有一种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熟稔。
“你可以……与她们一处玩耍。”
书音仰起头,看着他:“可我……想见你,慕容寻,非常想……”
慕容寻喉结滚了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还糊涂着,她不该记得他,不该靠近他,更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书音抓着他的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慕容寻……你……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不喜欢我?”
慕容寻垂下眼,沉默了一息,才道:“……莫要多想……不如随我去膳厅用些吃食,待会儿遣马车送你回去,可好?”
书音摇着头,摇得很用力,发间的绢花几乎要坠下来:“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慕容寻,我感觉,我……我……”
慕容寻目光骤凝,心口倏地一紧。
他猛地扣住她双腕,将她攀附在衣襟上的手,一寸、一寸,生生拽落下来。
他缓缓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怕。
怕她这样糊涂着,又爱上自己,他欠她的情,却打心底里不想还。
书音看着二人之间拉开的那一步距离,眼底悄然漫开一抹失落。
她向前迈了一步,重新贴近了他。
她分明知道,他在躲着她。
可她偏要说。
“慕容寻,我喜欢你!”
慕容寻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他攥着她的双腕,一点一点收紧,低下头,看着她那张仰起的脸,喉间堵得发闷。
“书音,为何?我伤你至深……可我对你却没有半分悔过……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值得……你知道吗,不值得!”
慕容寻最后几个字甚至是吼出来的。
书音仰头直视着他的双眼,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一汪没有被搅过的清水,干净得让他不敢看。
他怕,怕在那双眼里照见自己,照见那些他不想承认的、卑劣的亏欠。
“慕容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我就是喜欢你。你许久未来为我施针,我便茶饭不思,我想,这……就是思念吧。”
慕容寻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她的双手捧起来,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想捂热她冰凉的手指,可他知道,他的心对她始终是冷的。
“书音,若有来世,我定当惜你入骨、护你周全。此生,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书音瘪了瘪嘴,垂下头去,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泪光。
片刻之后,她又抬起眼来,踮起脚尖,凑上前去,在慕容寻的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吻完,她的双脚回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慕容寻,我不知什么是缘。可我知道,我离不开你,我要在这里,与你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