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的石阶下,广场上放着一张长凳,凳面被晨露打得发亮。
书音被押到长凳旁,两个内侍狠狠按住她的肩膀,她抵受不住那股力道,膝头一软,被按跪在地。
石阶上,仆从搬来圈椅,穆荀缓缓落座,袍角一撩,搭在膝上,看着阶下跪着的妻子。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书音,你为何背叛孤?孤对你,不好吗?”
那尾音压得沉沉的,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书音紧咬着下唇,咬得唇上褪尽了血色,始终一言不发。
穆荀压抑着怒火,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紧,声音却仍是一派平静:“孤知晓你那位表兄,他一直藏身于大晋,几次想要探查东宫虚实。
只是,他身边那些暗卫实在愚钝,几年来,竟始终误将孤的典内认作是孤。孤本欲以此人为饵,挟制大耀。可惜……”
他语声微顿,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回,孤属实没想到,竟是你先背叛了孤,还将他放走。”
书音依旧缄默不语,脊背挺得笔直。
为了大耀,纵使失去性命,也是应当的。
穆荀望着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实在天真,竟然如此相信你那表兄。你难道不知,大耀新帝已然登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大表兄,骆毅。”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整个大晋谁人不知,孤乃是老毒虫酌尚之徒。孤手中所制之药,从无救命一说。骆瑄遣你来盗药,不过是另有所图罢了。”
书音这才不可置信地抬眸,不住摇着头,半晌,才发出声音:“不……不可能,我不信,你……定是在骗我。”
她身子微微发抖,肩头一颤一颤的。
骆瑄,竟骗了她。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穆荀轻叹一声,垂眸看她,那目光中掺着怜悯,也掺着凉薄:“国法家法,今日你都逃不过。念在我们夫妻一场,只罚杖责二十。待刑毕,孤便为你写下一纸休书。你若想回大耀,便回去吧。”
他一挥手,拿着笞杖的管事嬷嬷走上前。
穆荀站起身,踱着步,语气淡淡:“开始吧。”
书音伏在长凳上,硬木凳面的凉意透过薄衫,抵着胸口微微生疼。
她眼睫轻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比起杖责加身的疼,更绞着心口的,是那个素来待她温温柔柔的二表兄骆瑄,竟也骗了她。
笞杖落下来。
第一下,闷闷地砸在腰臀之间,钝痛从皮肉间炸开,她浑身一僵,手指抠紧了凳沿。
第二下,第三下,痛感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下落在哪里,只觉得整个下半身都被那根笞杖打成了一片。
可就这疼痛之中,下腹却另起一阵隐隐的痛,一坠一坠的。
她没有多想。
笞杖又落下,五下,六下。
小腹间的那种坠痛更加明显,书音这才惊觉不对,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月信经常迟误,一直没怎么在意,可这个月竟已迟了半月有余。
难道……
她猛地抬头,发丝散乱贴在脸上,央求道:“殿下,请速速停止杖责,为妾身请脉。妾身……妾身可能已经有了身孕。”
穆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事已至此,你竟还想这要耍弄心机,欺瞒于孤。孤依家法处置于你,已算仁至义尽。若父皇得知今日之事,你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全。你逃不脱的,莫再寻由头妄图免刑了。”
管事嬷嬷也犹豫起来,手上的笞杖停在了半空,看了看书音,又看了看穆荀。
书音继续祈求,额头抵着凳面又抬起:“殿下,妾身说的都是真的,妾身的月信,已迟了半月有余。妾身不敢拿这种事欺骗殿下,求殿下停手,为妾身诊脉,若妾身有半句虚言,任凭殿下处置。”
她说着,眼泪已滚落下来。
穆荀仍是不信,眉头拧着:“月信迟了半月,便定是有孕?孤问你,你我成婚一载,可曾有过任何动静?”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放走骆瑄时,可曾想起夫妻情分,如今笞杖落在身上,才想起喊有孕。你叫孤如何信你?”
书音明显感到下腹越来越痛,一阵一阵绞着往下坠,她确定,那一定是孩子。
她泪流满面,声音变了调,不住哀求着:“殿下,妾身求您了,妾身没有撒谎,妾身的感觉不会错。您先停下,若是妾身骗您,妾身甘愿领双倍的罚。”
她早已惧怕到了极点,怕腹中孩儿不保,而那生杀之权,全系于孩儿父亲一人之手。
穆荀看向管事嬷嬷,眉头一压:“怎么不打了……”
他扫视整个庭院的仆从,目光扫过去,仆从们纷纷低头:“太子妃背叛孤,尚且落得这般下场。你们给孤记着,凡有背叛,唯死路一条。”
说罢,他坐回圈椅,袍角轻拂,“继续。”
于是,管事嬷嬷抿了抿嘴,笞杖扬起,一下,一下,砸在皮肉上。
书音嘶声哭喊着,用尽所有的力气向穆荀哀求,额上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
她声声哀告,说她错了,说她没有撒谎,再不停下就来不及了,声音在庭院里荡着,一声弱似一声,最后只剩下气音,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字了。
穆荀只是置若罔闻,手指轻轻扣着扶手,眼睛看着别处。
终于在笞杖第十六下的时候,书音忽觉小腹深处猛地一坠,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液体自身下汩汩涌出。
管事嬷嬷举杖的手停了。
她惊惶地瞪圆了双眼,嘴唇哆嗦着,怔怔地望着顺着长凳的边缘往下滴落的鲜血。
她扔掉了笞杖,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书音摔下了长凳,身子软软地瘫在地上。
穆荀这才看向石阶下。
那鲜血在青石上漫开一片,触目惊心。
他缓缓站起身,怔了一瞬,忽而疾步奔下石阶,踉跄着扑到书音身旁,将她瘫软的身躯揽入怀中,手指颤抖着搭上她的腕脉。
他的脸色从疑惑到惊愕,最后变得煞白。
书音捏着他的手,手指冰凉,仰头看他,眼里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光:“穆荀,我是不是有孕了?孩子呢,还好吗?”
穆荀悔恨交加,喉头堵着,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书音眼中最后的光灭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恨你,穆荀……”
她撑起身躯子,用尽全身力气扬手掴去一记耳光。
穆荀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可那一掌不疼,疼的是心。
书音凄厉哭喊着:“我苦苦求你……你就是不信……你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此生此世,我绝不会原谅你……”
她最后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随即她身子一软,手垂了下去,昏死过去。
次日醒来时,屋里药味沉沉。
她眼皮沉得掀不开,迷迷糊糊间,听见屏风外穆荀与酌尚的对话。
她这一生,再不可能有孕了。
书音躺在榻上,手指却在被下慢慢蜷了起来,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顺着鬓角滑进发里。
自此,大晋的太子妃,便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