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尚并不理会慕容寻,抬眸望向骆瑄:“依摄政王之意,老夫……是活不过今夜了,是吗?”
骆瑄默然一挑眉:“你只要不攀扯旁人,替娘娘解了那五毒绵掌,本王便饶你不死,许你离京,自此天高海阔。”
酌尚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酒壶,指腹在壶身上摩挲了两下,咬了咬牙,拨开壶盖,仰头将酒全部喝尽,把空壶往旁边一扔,一抹嘴角:“好。老夫,救她。”
说完,他看了看骆瑄横在他颈上的剑锋,眼皮一抬:“请摄政王收剑。”
骆瑄微微退开,剑尖仍朝着酌尚的方向,手臂没松:“酌先生,本王一言九鼎,你也不要耍什么花样。”
酌尚轻笑一声,嘴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摄政王放心,老夫身受内伤,哪里逃得掉。”
他一步步踱向床榻,步子很沉,酒气一路散过去。
期间,慕容寻伸手,将执渊横在身前的长剑轻轻拨开,看了执渊一眼:“娘娘需要本侯。”
执渊腮帮子绷了绷,终是手腕一转,将剑负于身后,侧身让开半步,那双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慕容寻,一眨不眨。
酌尚缓步走到床榻之侧,垂下眼帘,将目光落在姚清婼身上,酒气随着他的呼吸,沉沉扑了下来。
姚清婼捂着胸口,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要救人的意味。
姚清婼没有动,连目光都没移开。
她眼底寒意渐起,心下冷冷念道:酌尚,你我之间,最先没命的,可能是你。
月灵守在一旁,警惕地看着酌尚,手按在腰间,身子微微前倾。
一旁的执渊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半步。
酌尚微微俯身,执起姚清婼的手腕,指腹轻搭腕脉,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娘娘,徒儿他下不去手,还是由老夫,送娘娘一程。”
姚清婼神色沉静,微微侧首,唇角微微扬起,眼里没有一丝惧色。
酌尚开始准备凝力于掌中,忽而双目圆睁。
一股热血逆窜,昏胀上涌的异感席卷而来,就像是千万个蚂蚁在血脉间啮咬游走,再加上先前受了内伤,他只觉得浑身血肉如遭烈火炙烤,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缓缓直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转头望向慕容寻,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徒儿,你……”
慕容寻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只微微抬眼:“师父,开始吧。”
酌尚怎能不知自己中的什么毒。
他自认制毒秘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却没料到慕容寻似乎更胜一筹,竟能做到于无形中下毒,无色无味,纵然是他,竟也未能察觉。
而这期间,最有可能的,便是那酒。
而那酒壶,是方才慕容寻的暗卫递来的。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偏院里,酌尚正坐在房中,双腿盘于榻上,运功疗伤。
方才与墨羽、白启那一场交手,他虽未落下风,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房门被轻轻敲了三声。
酌尚缓缓吐息,收了功法,睁开眼:“进来。”
暗卫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双手捧上一只葫芦形状的酒壶:“侯爷说,先生的酒壶空了。”
酌尚接过来,壶身还带着点温,壶盖一掀,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漫了出来,是上好的竹叶青。
暗卫躬着身:“侯爷命小的来传个话。今夜这事没能成,还暴露了。璟亲王早有防备,只怕是瞒不住了。”
他抬眼觑了下酌尚的神色,又赶紧低下头。
酌尚握着酒壶,眯着眼看他,眼皮缝里透出一点精光。
暗卫接着道:“侯爷的打算,是要与先生合演一出戏。等会儿侯爷当着众人的面,将同盟之事尽数推到先生头上,先生只管认下,只说是自己一人所为。
他们定会逼您出手救治太后,您便趁势近身,扣下太后作人质,先脱身出京。等侯爷将这桩事撇净了,继续养兵蓄锐,回头再去寻您。”
他说完,腰弯得更低了些。
酌尚想了想,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点点头:“也无其他路可走了。”
暗卫赔着笑:“先生明白就好。”
……
酌尚站在榻旁,抬手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腕脉。
此毒乃“化血散”,毒入腹时温润如水,待察觉时,毒素已顺着气血游走遍身,先蚀经脉,再焚脏腑。
慕容寻竟能做到将这样大量的毒融进酒中,无色无味,令人无所察觉。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
活不成了。
这一生,他也曾良善过。
年少时见乞儿瑟缩在墙角,他会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掰了递过去。
可不过是因为出身贫寒,师妹就总是要嘲笑他。
她站在廊下,一手掩着口鼻,眼角斜过来,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你这身衣裳,几日没洗了?”
廊下来往的人都听见了,师弟们捂着嘴偷笑。
他到处行医,攒了半年的银钱,买了支银簪送她,说喜欢她。
她却不接,手一甩,簪子摔在地上滚进泥里,沾了一圈黑泥。
她还说,她宁可将自己的骨肉喂狗,也不会给他染指。
说这话时,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眼里全是嫌恶。
到底,他被她逼得做错了事。
他将自己研制的坠灵散给她吃了,强占了她。
可他不后悔,忍气吞声,才对不起自己。
他后来坏事做尽,擅于制毒,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号老毒虫,没有不怕的。
大晋太子束发那年,找到了他。
那少年站在他面前,锦衣玉带,可那眼中却闪烁着与自己一样的阴鸷,像暗处两点不灭的火。
于是,他同意了……
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望向慕容寻。
他出师了。
他比自己还要狠毒,但可能,下场也比自己更惨。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嗓音有些哑:“徒儿,师徒一场,为师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便要先走一步了。”
他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只是,为师尚有一事相求,将为师葬在你师姑坟茔的对面,来世……再偿还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