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在山门下去五里,逢双日开市。陆砚辞到的时候,日头刚过树梢,街口已经摆满了摊子。卖药的、卖皮的、卖旧铜器的,一块布铺在地上,就算开张。
那个旧书摊在街口最外一档,一张矮脚案,案上压着块青石,怕风把纸吹跑。摊后坐着个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束得整齐,不像本地农户。
案上摆了七八册旧卷,多半残了边角。最上头一册,封面发黄,用朱笔写了五个字:衍道经卷七。
陆砚辞在案前站住。
老人抬头看他一眼,没吆喝,也没起身,只把手里正在补的那册书放下。
“这册怎么卖?”陆砚辞问。
“不卖。”老人道。
陆砚辞看着他。
“摆出来,又不卖?”
“摆出来,是等人。”老人道,“等一个看得懂的人。看得懂的,不要钱;看不懂的,给多少都不卖。”
陆砚辞伸手,把册子拿起来。
纸是旧的,边角发脆,指头一捻,能听见细响。翻到内页,字是楷书,写得端正,笔锋却新。墨色沉,压在纸面上,没有渗进纸筋里去。
旧纸,新墨。
他把册子对着光,纸背透出一层极淡的暗纹,像水底的影子。暗纹是一朵云,云下压着一个字。
陆字。
陆砚辞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中州陆氏的纸坊,万年前就断了。这种纸叫澄心纸,纸背有云纹,云下压一个陆字,是陆氏家坊的私记。市面上仿不出来,云纹的走向,每一刀都不同。
“这纸比字老。”他道。
“老多少?”晏疏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老得说不清。”陆砚辞把册子合上,“字是近三年写的,纸是万年前的。”
他没再说,把册子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有一幅道纹,纹路残缺,中间断了三处。衍道碑林第十三碑的碑阴,刻的就是这一篇。碑上的残句,他参过不止一遍。
他看得久了,眼底那一线清明动了一动。
纹是真的,可只真了六成。断掉的三处,不是年久磨损,是被人用利器挖去的。挖口齐整,一刀到底,是剑。
“这书从哪儿来的?”他问。
“北边。”老人道,“一个过路的客人寄在我这儿,给了三块灵石,让我摆三天。他说,三天里若有人拿起来看超过十息,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老人从案下摸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纸,推过来。
陆砚辞没接。
“他长什么样?”
“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老人道,“左手只剩三根指头。”
“哪三根?”
老人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比了一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没了。”
陆砚辞把那张三角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没字,只有一幅极简单的画:一只手掌,缺了两指。
画得糙,用意却清楚。这是那人的记号,也是那人的邀约。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书要是到了看得懂的人手里,就让买书的人,二十那日,亥时,到北邙渡口西头的修船棚。”老人顿了一下,“他还说,旧账,当面结。”
旧账。
陆砚辞把纸折回原样,收进袖中。
“老人家贵姓?”
“姓邵。”
“邵老丈在这集市摆了多少年书摊?”
“二十来年。”邵老丈道,“先前在云泽城,后来城里铺租涨,摆不下去,才挪到这山下来。”
“二十来年,中州口音没改。”
邵老丈的手,在案上停了一停。
“改不了。”他道,“人也改不了。”
“这半个月,除了寄书的人,还有谁问过这册?”
邵老丈的眼神闪了一下。
“前几日来过两个。”他道,“一个问价,翻了两页就走。另一个连摊子都没近,站在对面茶棚底下看了半个时辰。”
“看摊子,还是看你?”
“看我。”
陆砚辞看着他,看了几息。
“这册子,我买了。”他道,“三块灵石,我给你。那三块,你也收着。多出来的,算我请你今日收摊,回家去,三天不要出门。”
邵老丈抬起头。
“掌柜的这是……”
“寄书的人,不会只寄一本书。”陆砚辞道,“他给你三块灵石,让你摆三天。三天没摆满,书就被人买走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邵老丈的脸色,一层一层白下去。
他把案上的书一册一册往箱里收,收得很快,手却在抖。收完,背起箱子,朝陆砚辞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顺着街口往西走了。
陆砚辞朝身后抬了抬手。
两个外门弟子从人群里出来。一个远远缀着邵老丈,一个留在街口。
“跟到他把门关上。”陆砚辞道,“这几日,他家门口也留个人。前后都留。”
弟子应声去了。
晏疏钺从茶棚那边走回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茶。
“你信他?”
“信一半。”陆砚辞道,“书是真的,纸是真的,寄书的人也是真的。他不一定知道寄书的人是谁,可他一定知道,这书是拿来钓人的。”
“钓谁?”
“钓看得懂的人。”陆砚辞道,“这南域,看得懂衍道经残纹的,数不出几个。衍道宗里,除了碑林几位长老,就只有我。”
“那他钓的是你。”
“是。”陆砚辞道,“他知道我会下山,也知道只要这册子摆出来,我就一定会拿起来看。”
晏疏钺把茶碗放下。
“那你还去?”
“去。”陆砚辞道,“他费这么大周章,把我约到渡口,说明渡口有他非去不可的东西。他要是真想杀我,不会先送一本书来。”
“万一书里下了东西?”
“下了。”陆砚辞把册子递给她,“第三页那道纹,被人挖了三处。挖口是剑痕,可挖纹的人,剑意太干净了。”
晏疏钺接过册子,翻到第三页,指尖在断口上轻轻一划。
“干净得不像仓促下手。”她道。
“对。”陆砚辞道,“他挖这三处,不是要毁这道纹,是要我看见这三处。他怕我看不出这书是抄的,特意留了个记号。”
“留着记号,又约你见面。”晏疏钺道,“这个人,是想跟你谈。”
“谈,就得有谈的本钱。”陆砚辞道,“他手里的本钱,就是这本残卷缺的那四成。”
两人往山上走。走到半道,陆砚辞忽然停住脚。
“你记不记得,温掌柜走的那天,说过一句什么?”
晏疏钺想了想。
“他说,南域这扇门,不是衍道宗一家能关得上的。”
“就是这句。”陆砚辞道,“他回去半个月,音信全无。现在渡口冒出个三指的人,拿着一册从北边来的道经,约我二十夜见面。”
“温掌柜的路数。”晏疏钺道。
“不像。”陆砚辞摇头,“温掌柜是商人。商人办事,先送礼,再谈价,最后才翻脸。这个人先递饵,再约人,连面都不肯露。”
“那是什么人的路数?”
陆砚辞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山道上落了一层薄影。
“是当过兵的人。”他道,“先设一个局,再让你自己走进去。”
回山之后,他把那册残卷摊在客堂案上,把郇昭、姒绾桢都叫了来。
“二十,北邙渡口西头,修船棚。”他道,“我要去。”
“去几个人?”郇昭问。
“三个。”陆砚辞道,“你,疏钺,还有我。”
“姒师姐呢?”
“她留在宗里。”陆砚辞道,“渡口那边一动,同昌号、恒丰号一定有反应。她盯着这两家,比跟着我去有用。”
姒绾桢点头,应下了。
郇昭把那册残卷翻了两遍,指腹在纸背上摩了一下。
“掌门,这纸背面有东西。”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