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崇在衍道宗客堂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送册子来的人,我没见过脸。”他道,“斗笠压得低,左手三根指头。他进门只说三句话:册子放你这儿,二十之前送出南域,出了事你自己担。”
“送出南域,交给谁?”陆砚辞问。
“青石镇,恒丰号,二掌柜。”卫崇道,“他说,到了青石镇,把册子交给二掌柜,二掌柜自有路子往北送。”
“恒丰号的二掌柜,姓什么?”
“姓关。”卫崇道,“关二掌柜,在青石镇住了十六年,管皮货的车队。他手里有车、有马、有路引,往北走货,一路不查。”
陆砚辞把这几句记在纸上。
“还有一件。”卫崇犹豫了一下,“册子送来那天,那个三指的,还问我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同昌号里,有没有认得青虹戒律堂的人。”卫崇道,“我说有,店里采买甲片的账,每月要送一份到青虹,走的是戒律堂一个执事的手。”
“那个执事,叫什么?”
“姓陈。”卫崇道,“陈勉。”
客堂里没有人说话。
陆砚辞把笔搁下。
“你先下去歇着。”他道,“要你的时候,再叫你。”
卫崇被带下去之后,郇昭先把那本《南域武备录》摊开,一页一页翻。
“掌门,这一页的墨,跟别页不一样。”她指着青虹北坡那一行,“别页的字,墨色沉,是一气写下来的。这一行,墨淡,压了两遍,是先写好,又描了一次。”
“描过。”陆砚辞道。
“描过。”郇昭道,“而且描的人在赶时辰。第三处的‘阵眼’两个字,笔画都叠在一处了。”
陆砚辞看着那一行字。
青虹北坡剑阵的事,七天前才定。定的时候,客堂里只有五个人:他,晏疏钺,郇昭,姒绾桢,还有魏长明。
“那天他从这儿回去,就调了戒律堂的人。”他道,“调人,就要过戒律堂的手。陈勉管杂务,调人的单子从他手里过。”
“所以是魏长明那边走漏的。”晏疏钺道。
“也可能不是走漏。”郇昭道,“掌门,还有一种可能。”
“你说。”
“这一行字,是他们自己写上去的。”郇昭道,“册子从渡口送到同昌号,中间经过三指的手。三指想加一行字,不难。”
陆砚辞沉默了片刻。
“两种都得防。”他道,“一种是青虹漏了,一种是人家故意写给我们看。”
“故意写给我们看,图什么?”晏疏钺问。
“图我们跟青虹生疑。”陆砚辞道,“我们一疑青虹,魏长明就得回头查自己人。查到自己人头上,二长老一脉先炸。青虹一乱,那扇门就没人跟他一起守了。”
“一石二鸟。”郇昭道,“既卖了陈勉,又断了我们的盟。”
“卖陈勉,他不心疼。”陆砚辞道,“陈勉是二长老的人,不是他的人。丢一颗别人的钉子,换我们两家翻脸,这买卖他赚。”
晏疏钺把手按在剑柄上。
“那这信,还送不送?”
“送。”陆砚辞道,“但信里不能提陈勉。”
他取过一张纸,提笔,只写了一行字。
你身边的人,知道剑阵布在哪儿。
写完,吹干墨,折起来,交给门外的弟子。
“送到青虹,交魏掌门本人手里。不许经第二个人。”
弟子去了。
“为什么不提陈勉?”晏疏钺问。
“提了,他就得立刻动陈勉。”陆砚辞道,“动得太急,二长老一脉必有话说。可我们手里这本册子,还说不清是陈勉递的,还是人家写的。说不清的东西,不能拿来定人的罪。”
“那就让魏长明自己去查?”
“让他自己查。”陆砚辞道,“他查出来,是青虹的家事;我们指出来,就是衍道宗插手青虹内务。这两句话,分量不一样。”
他把册子合上,用油布重新包好。
“姒师姐那儿,有消息没有?”
“昨夜传回来一句。”郇昭道,“恒丰号的车队,昨天全停了。十几辆皮货车,都赶回了青石镇的车场,一辆没出。”
“停了。”陆砚辞道,“清货单上写的是暂歇。暂歇,不是不走了,是等话。”
“等谁的话?”
“等沈的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山上的风比城里硬,吹进来时带着碑林那边的石灰味。
“传话给姒师姐。”他道,“恒丰号的车场,不要近,只在外围记。记它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装车,装的是皮货还是木箱。木箱和皮货捆法不一样,一眼看得出来。”
“是。”
“还有,同昌号封店的事,让城里照常传。”陆砚辞道,“传得越凶越好。就说衍道宗连夜封了同昌号,抄出账册,掌柜下狱。”
“为什么要传?”
“让他们以为我们只咬到同昌号。”陆砚辞道,“他们以为我们咬到这儿就停了,恒丰号才会放松。放松了,车才会动。”
郇昭记下了。
入夜,北邙渡口。
雾散了,水面平得像一块铁。修船棚还空着,棚里那盏灯灭了,铜盆翻在地上,灰被水汽浸成一团黑泥。
两个人站在棚外。
一个穿青灰长衫,右袖空着,垂在身侧。另一个矮胖,穿一件讲究的酱色袍子,是温掌柜。
温掌柜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罩压得低,只照见脚前一块地。
独臂的人弯下腰,从泥里捡起一片烧剩的纸角。
纸角上只剩半个字,是个“清”字。
“同昌号,封了。”温掌柜道,“昨天午后,衍道宗的人从后门抬走一只铁箱。卫崇也跟着走了,没上绑,是自己走上去的。”
独臂的人把纸角在指间捻了捻,捻成粉,撒进水里。
“我知道。”他道。
“先生知道?”
“册子送到同昌号,是我安排的。”他道,“青虹北坡那一行,是我让韩渠加进去的。”
温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行加进去,陈勉就露了。”他道,“陈勉一露,青虹戒律堂就得自查。二长老一脉,不会坐等。”
“对。”独臂的人道,“我要的就是他们自查。”
“可陈勉是咱们的人。”
“陈勉是二长老的人。”独臂的人纠正他,“他在青虹待了十二年,先吃二长老的饭,才吃我们的饭。这种人,用到头了,就该丢。”
温掌柜没说话。
“魏长明这个人,我见过。”独臂的人道,“他讲规矩,也讲情面。你让他自己查,他查出陈勉,也未必下得了手。他会先压着,先问,先给二长老留退路。”
“压着,我们就还有时候。”
“压着,他们两家就生疑。”独臂的人道,“衍道宗把册子送到魏长明手里,魏长明一压,陆砚辞就会想:是青虹护着自己人,还是青虹本来就有鬼?这一疑,两家的盟就松了。”
“松了,然后呢?”
“然后我上青虹。”独臂的人道,“魏长明心里有疑,又有气。这种人,最好谈。”
温掌柜提着灯,往前半步。
“先生,陆砚辞不是好对付的。”他道,“上回在衍道宗客堂,他把我的话一句一句堵回来,我连一句整话都没说完。”
“他堵你,是因为你是商人。”独臂的人道,“商人说话,先让利,再讲情,最后才亮底。他一眼看得出来。”
“先生不是商人。”
“我不是。”独臂的人道,“我丢了一条胳膊,是跟他的人拼出来的。这笔账,我跟他都记得清。谈的时候,不用绕。”
他把空袖往上提了提,搭在肩头。
“明天,我去青虹。”
温掌柜愣了一下。
“明天?魏长明刚收了那封信。”
“刚收信,心里最乱。”独臂的人道,“乱的时候,人才听得进话。”
他转过身,朝渡口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同昌号那个卫崇,你让人给他家里送点钱。”他道,“他替我们担了三天,不能让他一家饿着。”
“他不是招了?”
“招了才要送。”独臂的人道,“南域这些人,都在看着。我们怎么待一个招了的人,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
温掌柜应了一声。
风从水面上过来,把风灯的火焰压得贴住灯芯。
独臂的人走在前头,空着的那只袖口,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摆。
“先生。”温掌柜在后面忽然问,“要是魏长明不答应呢?”
独臂的人没有回头。
“那就让青虹自己乱。”他道,“乱到没人顾得上那扇门,我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