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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来日有信 > 第七十三章 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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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刮起大风。

楼下的玉兰花一夜间被风刮走不少,只剩下零星的几朵残瓣挂在枝头。

阿吉起床时没见着钱小玉的影子,桌上倒是放了几碟吃食,旁边还留了张字条,是钱小玉用云乌族字写的,说是昨夜在楼下宵夜,见他们睡得香就没打扰,给他们留了些点心。

钱小玉爱吃爱玩,阿吉也习以为常,以为钱小玉是去楼下泡池子了。谁知直等半天也不见她回来,正想问问守门护卫时,有人敲门,是店里的伙计来了。

伙计扛着两床干净被褥进屋,解释道:“今日变天,天气冷了,霍公子吩咐过,叫人替几位多加床褥,以免着凉。”

阿吉懵懂点头,让开身子。

伙计走到床前,先将原来的旧床褥换下,阿吉见状,想要上前帮忙,一掀枕头,动作突然顿住。

乌娜睡着的枕头之下,静静躺着一只金钏。

金钏光华流转,枕头下格外显眼。阿吉拿起来一看,一边坐着的乌娜也瞧见了,急急跳下凳子跑过来,盯着他手中华饰。

阿吉有些发呆。

这是乌娜的金钏。

乌娜有两只金钏,先前在小容山逃命之时,曾将一只送给钱小玉,钱小玉也戴在手上了。但这只是何时被她取下的,而且为何要放在乌娜枕下?简直像是要还给乌娜似的。

阿吉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竟未察觉,进来换被褥的客栈伙计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到他身后,一手按在腰间,猛地拔出腰间匕首。

对面的乌娜却看到了。

小女孩惊恐张大嘴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阿吉瞧见她神情,诧然转头:“你……”

一道寒光当头劈下。

“砰——”

军册被扔到桌上,茶水被震得溅出几滴。

渭州府衙大堂里,石砚大气也不敢出,忐忑看向面前人:“霍御史……”

“上报军情中,斩首三百余人,消耗箭矢七十余支,敌军大多显示刀伤,刀枪送修不足五十,物资消耗不合理。”

“缴获敌军兵器太少,衣甲、兵器覆盖不了死尸。”

石砚道:“物资清理或有遗漏……”

霍寻打断他的话:“沙渠村无险可守,激战过后,理应留下大量痕迹,车辙、马蹄、脚印、昨日你我看过,除了焚烧痕迹,干干净净。”

石砚继续反驳:“可是小容山接连两日下雨,痕迹也许是被雨水冲走了。”

“是吗?”

霍寻轻嗤,“石大人,百余蛮寇来中原数日,是靠什么活下来?为何沿途所有村落,都没有粮食被劫掠的消息?”

石砚哑口无言。

霍寻却没有停下,“知府可曾分别询问过堇西军都尉及士卒,敌军穿戴如何,是布是皮?是何颜色?”

“没见过蛮寇的人,才会描述的‘像’蛮寇。”

话音落下,府衙大堂鸦雀无声。

石砚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即便他再希望此事非真,但在这洞察幽微的御史面前,也知事情是瞒不过去了。

在他的地盘发生这种事,虽然此案究其根本与他无关,他却也多半要落个失察之罪。

石砚耷拉着脑袋,“如此说来,军报所示的确疑点颇多,御史是打算……”

霍寻垂眸,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军报之上。

“我已将此案报与都察院,陛下诏令彻查到底。需小容山人证一同问案。”

钱小玉和阿吉,将成为目睹此案仅剩的幸存者。

石砚点了点头:“那得赶紧先提审二人。”

他正要转身吩咐下去,门外突然传来急报:“大人,霍御史,出事了!”

来人是城守军的人,匆匆进门道:“刚才客栈传来消息,今日一早,有人扮作客栈伙计潜入证人房中,暗杀那个叫阿吉的证人!那少年此刻重伤不醒,杀人的人逃了!还有钱小玉,她……她……”

霍寻抬眸:“她怎么了?”

“她……不见了!”

……

“不见了?”

客栈里,追来的竹真一把揪住面前人衣领,急道:“怎么会不见?”

被他揪着衣领的护卫亦是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今日一早,她说她要上茅房,我跟她至茅房外头等着,她说她吃坏了肚子,要我多等一阵,后来楼上大乱,我觉出不对劲,才叫了个伙计去里头看看,一看才发现早没了人!”

“该死!”

竹真一把推开面前人,语气有几分恼火。

原本看管钱小玉和魏亭的都是霍寻的人,但霍寻此次来渭州并非公事,随从从简。手下们日夜不歇也需轮值,昨夜便换成了石砚的城守备军看人。

谁知渭州的城守备军一个个都是饭桶,才过了一夜,人就丢了!

竹真闯进门里,客房地面上全是混乱血迹,重伤阿吉被带进里屋由大夫照看,尚且生死未卜。那个哑巴小女孩坐在屋子里,紧张得瑟瑟发抖。

客栈窗户大开着,扮作伙计的刺客就是从这里跳窗逃走,到现在也没追到。

竹真走了两步,忽然记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对面客房大门紧闭,方才闹了这么大一出动静,楼下人都听见了,偏偏魏亭这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忽而快步走向那扇门,问:“里面人怎么样?”

门口护卫赶忙开口:“老实得很,一大早连茅房都没上,只有大夫来换过一次药。”

换药……

竹真心中一动,一脚踹开大门。

屋中没有点灯,帘子拉得很紧,昏暗看不清楚。他往里走了两步,没见着人影,身后突然传来“呜呜”声。

竹真猛地转身,就见床榻之上,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双手双脚束缚在床柱之上,望着他拼命挣扎。

四下没有魏亭的影子。

“糟了。”

他拔出腰间长剑,喊道:“魏亭跑了!”

……

“哒哒——”

马蹄在官道上发出清脆响声,渭州城外密林里,有人一前一后疾驰往驿站方向。

赵七往后看了一眼,一抽马鞭,追上前头人:“都尉,他们没追上来。”

魏亭一只眼睛被黑布层层交缠,渗出血迹弥散在黑色中看不出痕迹,只将他人衬得愈发阴沉。

狂风将密林深处树枝吹得摇摆,眼前渐渐开阔,远远能看见驿站的黄色旗帜飞扬,一只鸟儿被马蹄惊飞,忽然间,魏亭高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开怀,笑声里又夹杂几分隐隐的憎恨,“渭州城的军功落不到我魏亭手中,天意如此,天命如此!”

赵七惴惴:“都尉,此去没有回头路了。”

从春风客栈离开的那一刹,他们就成了“逃犯”,护邦平乱的官军成了人人喊打的恶人。

魏亭冷笑:“可惜没杀了那个贱人。”

堇西军的人扮作伙计进了春风客栈,与之交头,魏亭让他杀了云乌族两个证人,偏偏钱小玉不在房中。

云乌族人重伤,想来活不过今晚,那个女人却侥幸逃过一劫。

“这笔账我记下了。”

魏亭眯了眯眼,一扬马鞭,朝着渭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城门前人烟熙攘。

门洞顶的燕子窝里,几只雏燕叫得正欢。

菜农推着板车从城门进进出出,几个卫兵拄着长枪,低头验看过往行商文牒。

一队送殡送亲的队伍在城门前停下步子,前头人将文牒递给卫兵。

卫兵懒洋洋地看过去,送殡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黑重沉幽的棺材左右,跟随长长的送殡队伍,人人身披丧服,满面哀戚。

直到送殡队伍末最后一个掩面哭泣的年轻女眷通过后,卫兵才重新看向下一个人。

狂风吹散乌云,太阳渐渐从云缝中漏出一丝。送殡队伍走过街角,末尾身披麻衣的女眷却在经过一个小巷时停了下来,悄无声息拐了进去。

女子快步走到巷子深处,直到敲锣打鼓声渐渐远去,才伸手一把拽下头顶披着的白布,露出一张没有半丝泪痕的脸。

钱小玉松了口气。

进城需要文牒,她如今的身份去哪都不安全,想要混进城中,最好的办法还是藏在送殡或迎亲的队伍里浑水摸鱼,白日离开客栈前她剪走了客栈一床淡白绸褥,罩在头顶装寡妇简直浑然天成,连送殡的自家人都没看出来,还安慰哭得快撅过去的她莫要太过伤心。

她把那块绸缎褥子细细折好,重新放回怀里,又掂了掂揣在身上带出来的包袱,找了个当铺走进去,只称要当些东西,接着揪住包袱皮一倒,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顿时铺满整整一桌。

掌柜沉默片刻,道:“姑娘这是……”

钱小玉笑笑,“打算回乡了,家中还有些小玩意儿带不走,当了换几顿饭食钱,掌柜的看着给。”

这都是她从春风客栈顺回来的小东西,什么烛台灯盏,香炉茶壶,本来想把那尊琉璃果篮带走的,奈何太大,塞不进衣裳,怕被门口护卫发现端倪,只得作罢。

春风客栈这破黑店狗眼看人低,东西又贵,她这也算劫富济贫。她又劫又济,她就是那个贫。

也算继承钱有富衣钵,重操旧业了。

客栈的碗盏小物都做得别致,老掌柜检查过后,换给钱小玉一贯铜钱,钱小玉把沉甸甸的铜钱用包袱皮包好,又问老掌柜渭州哪些赌坊有名。

“赌坊么,渭州城里不少,热闹的就属东门那块儿的千金楼和牌九楼,还有有三不管的赌档。就在街尾,咱本地人爱玩好玩,姑娘也要去玩两把?”

“我就看看,不懂玩。”

钱小玉笑着回道,背着包袱离开典当行。

街上人流穿涌,渭城城中比天河县宽敞繁华许多,摩肩接踵的人群里,难以窥清每一个人。

她站在街口,眼底有几分凝重。

这么多人,不知钱有富又在哪里?

霍寻上山前,她托人带给霍寻话,希望霍寻在小容山帮忙搜寻一下钱有富的踪迹,万一钱有富回来了找不着人。

但下山后的霍寻却告诉她,山上并未发现钱有富的踪迹。

她爹没回去,或许是发现小容山的不对劲,又或许是老毛病犯了,在赌坊里玩得乐不思蜀。

城外没有赌坊,要找人得去城内的赌档。

她今日就是打算进城找到钱有富的,找到人了,就赶紧离开此地,远离这些扰人是非。

典当行掌柜果然没说错,渭州城人爱好享乐,酒楼、赌坊、茶摊、红馆比比皆是,钱小玉一路冲到东门,先是逛了三不管的赌档,没找着钱有富的影子,又问里头人打听有没有见过钱有富,赌档人皆是摇头。

又去了生意兴隆的千金楼和牌九楼,也是无功而返,等这一日忙碌完,竟亦是日头西斜,快近黄昏了。

街边有便宜的竹楼茶摊,一碗茶一个铜板,钱小玉摸出一个铜板递给老板娘,要了碗茶在茶摊前歇脚。

正是黄昏,长街两岸栽种新柳迎风摇曳,被夕阳染上一层胭红,有急马疾驰而去,马背上驼满鼓囊皮袋。

一个身披薄纱的丰腴妇人从前走过,腕间一只金镶玉镯温润流光,钱小玉晃了下眼,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腕。

手腕空荡荡的,好似少了点什么。

钱小玉摊开手,无端有些失落。

多好的金钏,如果可以,真想一直戴在手上,可惜她还是太要脸,不想拿着人家金钏跑路。可如今想想,脸面哪有金子实在?这时候反倒开始有些后悔,不该逞那点义气。

钱小玉深深惆怅。

如果她没有卷入窦家那桩案子,如果她不是背负罪案的名头,她一定和阿吉他们站在一处,就算为了那块金子也奋战到底。

不过,如果没有卷入窦家那桩案子,而今的她仍在天河县,也不会和阿吉乌娜相遇了。

罢了,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是自己的强求也无用。

何况她虽然跑了,但阿吉还在,只要有阿吉一个人证,狗杂碎还是落不得好,也是时候功成身退。

就当是给下辈子积德了。

钱小玉说服了自己,又觉奔劳一日腹中饥饿,遂从怀里掏出昨夜剩的半块点心,就着茶水吃起来。

茶摊上四处都是人,渭州人爱天南海北的闲谈,钱小玉见自茶摊外又走来两个人,穿着府衙办案的差服,行色匆匆,在身侧桌椅上坐下来。

其中一个人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戒严?今日本该我休沐。”

钱小玉眨巴一下眼睛,不动声色挪了一下身子,光明正大的偷听,她耳力一向很好,况且人在满腹怨气之时,是注意不到自己身边有人的。

“你没听说吗?春风客栈出事了。”

另一个官差低声道:“说是死了个证人,凶手跑了,乱军抄了驿站,在渭州城外集兵!渭州麻烦了!”

? ?劫富济自己的玉玉:感谢大自然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