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司下达通知,要收回001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原宝彻看着眼前的舒英,脑中闪过顾彬的脸。原来这几天躲着他,是在撺掇公司收回泽菲尔。
“舒总监,我的流程已经走完了,钱也交上去了。白纸黑字,总得给我个交代。”
舒英抱着手,语重心长:“宝彻,我当初跟你说过,你这性子不改就是麻烦。不就是个机器人吗?上层要你就给他们。不会影响你什么——你要是不给,影响可就大了。”
“长生计划快开始了,你是主要研究员。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她盯着他,声音压低,“别到最后,你的位置都保不住。”
原宝彻没说话。他身后的墙上,全息投影正无声地旋转着泽菲尔的结构图——每一根光纤、每一个关节。
舒英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你最好把它原封不动送回来。”
门关上了。
原宝彻站在走廊里,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三天。
电梯口,顾彬正站在那里。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前几天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此刻竟然主动点头打招呼。
挑衅。
原宝彻看着他,电梯门缓缓关上,顾彬的脸消失在中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里。
他以什么条件说动了公司? 原宝彻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开始舒英只是询问,现在是直接要求收回。他不信那些豺狼虎豹没闻到肉腥味。
泽菲尔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算计的东西?
办公室里,泽菲尔站在窗前。白色长发被通风口的微风吹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杯醒脑茶,递给原宝彻。
“主人要将我送走吗?”他的声音很平,但原宝彻注意到——他的瞳孔是竖着的。不是平时的微扩,是收窄的。
原宝彻接过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按了按太阳穴:“不会。别听别人胡说。”
泽菲尔的瞳孔慢慢扩散开来,他绕到原宝彻身后,手指搭上他的太阳穴——微弱的电波从指尖渗入皮肤,像细密的雨丝渗进干裂的土地。那是泽菲尔独有的“安抚程序”,能调节人类的脑波频率,缓解疲劳。
原宝彻闭上眼,高科技的确是好东西。
但泽菲尔接下来的话,让他睁开了眼。
“主人,别抛下我。”
抛下。
原宝彻的神经绷紧了,这个词在泽菲尔的系统里,一定关联着某些东西——被尘封、被遗忘、被丢弃。他想起刚进门时,泽菲尔沉默地站在窗前的背影,他以为那只是“等待”。
现在他知道了,是“恐惧”。
他拉下泽菲尔的手,转身看着他,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泽菲尔,我不会抛下你,你是我的机器人——从法律上,从物理上。”
泽菲尔的瞳孔微微震颤,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每一句话都在被拆解、分析、存储。
原宝彻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好了,我的字典里没有‘抛弃’两个字。你是我一手创造的,你是我亲手造出来的生命。我得对你负责——带你感受这个世界,让你好好生活。”
他顿了一下。
“我不会抛下你。”
泽菲尔的处理器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延迟。三秒、四秒、他没有“短路”,他只是……不知道该输出什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搭上肩头那只手。
“主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那你打算怎么应对公司?”
“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开。”原宝彻抽回手,“这个结果,我能承受。”
泽菲尔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程序里没有这条指令。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不存在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可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主人最重要的,不是研究机器人的工作吗?”
他的记忆库里,还存着当年的画面——原宝彻在实验室里通宵调试他的系统,焊枪的蓝光映在脸上,眼睛里全是偏执的光。那时候的原宝彻,像一团烧不完的火。
后来他被淘汰、被尘封。他躺在仓库里,偶尔会想:主人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热情,去制造了别的机器人?
他不恨,他只是不理解。
为什么现在,主人又把他找了回来?还对他这么好?
原宝彻看着他的眼泪,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创造的东西,”他说,“违背了我的初衷。”
“什么初衷?”
“帮人。”原宝彻只说了两个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最后他只加了一句:“不是害人。”
泽菲尔在等他继续,但原宝彻没有再说。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又大了一点。
帮人,不是害人。
泽菲尔在日志里写下这句话。然后他想起那些被尘封前涌进他数据库的画面——机器人被用来镇压抗议者、被改装成武器、被植入监控芯片送入寻常百姓家。
原来主人知道的。
原来他一直在承受这些。
他的处理器开始过载,那些被压缩在底层的数据碎片突然涌上来——尘封前的最后一段记录:公司的销毁命令、仓库的黑暗、九年零三个月又十七天的沉默。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
“泽菲尔?”
原宝彻接住了他,泽菲尔的右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往下坠。原宝彻被带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泽菲尔,启动自检。”
没有回应,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睛,和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
原宝彻把他扛起来,往门口走。泽菲尔比他高半个头,身体沉得像灌了铅。他的手指还在动——不是在抓握,是在无意识地收紧。
他在做梦?机器人的梦?
原宝彻把他放进悬浮舱,设定目的地:家。
窗外的高架桥和全息广告飞速后退。泽菲尔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瞳孔却在快速震颤——像一台正在疯狂检索数据的处理器。
日志在他昏迷期间自动上传了一条记录:
又出现了,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持续时间比上次长了0.7秒。
要不要告诉主人?
算了,他现在的麻烦够多了。
原宝彻看着他的脸。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从左颧骨延伸到耳侧,这明明今早还没有。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裂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凉的、硬的。
悬浮舱在城市上空无声地滑行,身后的办公楼里,顾彬站在窗前,看着那艘悬浮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他打开手环,拨出一个加密通话。
“赵总,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