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照常推进着手头的工作，光尘在他指尖流转，实验数据一项项被标记、归档。
周工走过来，站在操作台边，摸着他有些发福的肚子，欲言又止。
“原宝彻，舒总监叫你过去一趟。”
他的眼神闪躲，像揣着一件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事。
原宝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放下手中的灵质镊子，朝门口走去。
边走，脑子里已经把这段时间的事情过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预测，这舒英要发火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站定，拍桌子的声音就炸开了。
“联邦研究员有进展了！你知道吗！”舒英的面容有些狰狞，像是要把原宝彻生吞了。
“原宝彻，你太让我失望了。这段时间你做了什么？有了什么结果？”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来回撞，“如果我们什么都没做成，一切都会打水漂。所有成果都是联邦的，我们连售卖的资格都没有！”
原宝彻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舒英骂了一通，嗓子干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火也撒完了，她双手交叠，撑着桌面，声音压了下来。
“公司决定了，顾彬将接替你，全权负责整个团队——包括001号。”
原宝彻的眼睛动了一下。
之前说的那些，什么项目、什么进度、什么公司利益，他无所谓，但001号是泽菲尔。
“我不同意。”他说，声音不大，“泽菲尔是我的机器人。”
舒英嘴角抽了一下，她骂了半天，原宝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提了一句泽菲尔，他终于有反应了。
“如果你还想在这里干下去，就只能接受安排。”舒英的语气没有回旋余地，“这是上头的决定。”
原宝彻脑中开始快速计算。
根本原因——研究成果。
他没有做出东西，公司就没有耐心了，摆烂不行了，必须比顾彬先做出成果。
方案已经有了雏形，他没有再和舒英废话，转身就走。
他不想推进这个项目，技术一旦成熟，会被滥用。
但如果不做出成果，泽菲尔就会被当成小白鼠。
两害相权……
“原宝彻！你——”
舒英嘴里的威胁和劝说全堵在喉咙里，脸憋得青黑。
原宝彻走进研究室。
顾彬已经站在主操作台前，正在给几个研究员分配任务。
他看到原宝彻进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原首席，我们已经重新拟定了研究方案，请你来这边过目一下。”
原宝彻走过去，扫了一眼光屏上的计划。
和自己预想的一样，顾彬一直怀疑泽菲尔体内藏着什么，之前就跟舒英和赵天源提过。
原宝彻为了保住泽菲尔才亲自进组，本来不想插足这个世界的科技进展，现在看来，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顾彬的思路很直接，全力研究泽菲尔，从001号身上找到不同之处。
泽菲尔要被留在研究室了。
不再能随意跟着原宝彻回去。
泽菲尔躺在扫描台上，看着那些陌生的研究员靠近，他们的眼神和顾彬一样冰冷。
他的处理器没有波动，他习惯了。被拆解、被扫描、被当成数据，在仓库里那九年，他被当成废品，抛弃在那里。
但这一次，原宝彻站在旁边。
所以他忍住了，至少原宝彻还在。
原宝彻看了一眼躺在扫描台上的泽菲尔，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研究室的装置设备已经重新布置过了，泽菲尔被固定在扫描台上，数据线接口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灵质探针悬浮在他身体上方，像一圈随时会落下的针。
他被当成了小白鼠。
原宝彻的视线没有移开。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泽菲尔的记忆共享再次暴动，那些关于人类恶意的记忆会成倍地涌上来，他对人类的厌恶，会成倍地加深。
顾彬还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春风得意的味道，原宝彻没有听。
一个人影走进研究室。
顾彬停住话头，迎上去，把人带到大家面前。
“各位，这是颜宁，大家都认识。”他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精挑细选的商品，“虽然资历还浅，但是我很看好她，就跟舒总监把她要进来了。”
几个研究员交换了眼神，谁不知道颜宁的水平？
李工是个直肠子，卷了卷黑黄干瘦手腕上的袖子：“顾工，我们的进度已经落后了，颜宁是有什么好点子才加入的吗？”
颜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盯着地板，感觉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顾彬揽住她的肩膀，笑着说：“李工，总要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谁不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小颜还年轻，思想也比我们更先进。万一她的一些想法就能推动实验的进展呢？实在不行，再让她退出也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暂且卖他两分面子。
但没有人理会颜宁，她想打下手都没有机会。只能跟在顾彬身后，像一只被领进来的猫。
原宝彻走到扫描台前。
泽菲尔躺在那里，金色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他低头，按住泽菲尔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放心，我在这里，有事就叫我。”
他顿了一下。
“我会尽快做出成果。”
泽菲尔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原宝彻的手腕。
“主人，我相信你。”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上落了一片雪，像冬天的冰面上透出一丝光，不是一个机器人应该有的表情。
原宝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刚找到泽菲尔的时候，泽菲尔和其他机器人没有太大区别。
现在呢？
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是剧烈的那种，是很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那种。
一半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机器人会有人类感情吗？还是泽菲尔的学习成功了？
他捂住了泽菲尔的嘴唇。
泽菲尔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主……人……”声音模糊了，气息挠得原宝彻的手心痒痒的。
原宝彻没有松开。
他能感觉到泽菲尔嘴唇的温度，比人类的体温低一点，但比以前高了。
以前泽菲尔的体温总是低一些，虽然他有调节体温的功能，但时时刻刻维持在这种接近人类的温度，是需要消耗能量的。
他想变成人吗？
泽菲尔用嘴唇顶了顶他的手，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动物在抗议。
原宝彻没有松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揪住泽菲尔的脸，扯了扯，那张完美的脸蛋被拉出一个奇怪的角度。
泽菲尔的表情很懵懂，停顿了两秒，然后委屈了起来，不止面部表情自然，连眼神都那么拟人。
原宝彻松开手，掌心贴着泽菲尔的脸，没有动。
“泽菲尔，以后在研究室，在别人面前，不能随意露出表情。”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要模仿其他机器人，知道吗？”
泽菲尔感受着主人掌心的温度，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点头。
他不理解，为什么他那么努力地学习人类，最后主人却让他学习其他机器人。
但他相信主人。
日志：今天虽然被“抓”起来了，但是主人第一次揪我的脸，这是一种亲密的行为，主人比平常更关心我。如果主人能一直这么关心我，我愿意永远待在这里。
顾彬站在光屏前，调出了泽菲尔的扫描图像，那棵倒悬的树又出现在画面上，根系蔓延，枝干交错。
“从底层架构开始，逐层分析，每一段代码都不要放过。”他对旁边的研究员说。
颜宁站在角落，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却看着原宝彻和泽菲尔的方向。
她看见原宝彻站在扫描台边，低着头，手还停在那个机器人的脸上。
那个机器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一人一机器人相处得那么和睦，冰山帅哥原首席似乎对那个机器人比同事还热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