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寨子下方的一间小木屋,屋里摆着几张木凳。
达翁让他坐下:“你先休息,天黑再进寨。”
原宝彻问:“为什么要等天黑?”
达翁看向窗外的群山,语气平静:“你白天进去,被寨里人看见,会死。”
“你们寨子不知道杀人犯法?”
达翁淡淡开口:“在这片山里,寨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原宝彻一愣:“你还懂律法?你会汉文?”
“是我巫卡教的。”达翁说,“她读书多,懂外面的东西。”
天色彻底黑透后,达翁带着原宝彻往山上走。他没有走直路,刻意绕着林子走,像是在避开寨里的禁制和陷阱。
一路稳妥进了达翁的吊脚楼,原宝彻立刻算着时间开口:“达翁,现在帮我解蛊,我得趁着夜色赶紧回去。”
这句话落下,达翁脸色瞬间沉了。
他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你身上这条蛊蛇叫什么?”
“叫什么?”
“乌蟒蛊。”
达翁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它不归山神管,也不听普通蛊婆的号令。以前九股黑苗的先祖用血立契,把它封在暗河最深的溶洞里。”
“这条蛊有专属血脉认主的规矩。本该等我成年,由它主动认我为主。”
原宝彻皱起眉,瞬间明白过来。
他以为达翁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蛊,立刻解释:“我当时在洞里濒死,是意外被它缠上。这蛊我可以还给你,另外,我朋友都中了蛊,你能不能先给我们解药?”
达翁回头看向他,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透着阴异,像蛰伏的蛇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眼神复杂,原宝彻完全看不透他的想法。
没等再问,达翁直接走出房间,反手锁门。
窗外四周爬满细小的蛊虫,把整间屋子封得严实。
原宝彻心里一紧。
他想不通。
达翁明明主动带他回寨,现在又把他关起来。
难道原主就是这样得罪了达翁,死在了这里吗?
可怪的是,达翁会准时来送饭,只是从不说话,不提解蛊,也不放人。
原宝彻之前在竹坪大寨被蛊虫咬过脖子,一直没有异常。但谭莎莎几人的蛊毒拖不起,再耗下去一定会出事。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这天达翁站在窗边给他递饭,原宝彻不顾四周蛊虫扑咬他的手,直接伸手攥住他的手臂:“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放我出去?”
达翁看着他,眼神冰冷:“你出不去了。”
原宝彻实在摸不透这个少年的心思,只能退让:“你先放我回去救我朋友,我办完事一定回来任你处置,不骗你。”
他说的是实话,本身任务就是接近达翁,他本来就会回来。
可达翁只是冷哼一声:“汉人,最会说好听话骗人,你不会回来的。”
原宝彻心底费解。
从头到尾,是达翁骗他回寨、留他在这,现在反倒反过来指责自己。
两人争执的时候,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爬上二楼。
是个驼背的老人,轻声喊:“达翁。”
达翁看见来人,瞬间紧张,狠狠瞪了原宝彻一眼:“巫卡,你怎么来了?”
“把门打开,放他出来。”
“巫卡!”达翁不肯让。
但老人态度坚决,达翁最终还是开了锁。
原宝彻跟着他们下楼,三人坐在一桌吃晚饭。
全程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老人名叫柳桑,是达翁的外婆。
柳桑先开口打破沉默:“达翁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没教好。”
达翁低着头,明显不服气,却没有顶嘴。
“他才十四岁,对外面的世界好奇,很多事分不清对错。”柳桑看向原宝彻手腕上盘踞的乌蟒,语气无奈,“乌蟒极难认主,你不是本寨血脉,它却缠上了你,说明你和我们有缘。”
原宝彻坦然道:“我不怪他。之前在山里,是他救了我。这条乌蟒蛊,我可以还给你们。”
柳桑看着他,眼神温和:“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这里留不住你,你还在上学,对吧?”
原宝彻点头。
柳桑看向一旁憋着气的达翁,低声叹:“我也想让达翁走出大山,去读书、去上大学。他不该小小年纪,就困在山里扛着寨子的事。”
她握住原宝彻的手:“孩子,答应阿婆,以后书读完了,回来看看我和达翁。说不定那时候,他也能像你一样,能自由走出大山。”
原宝彻没想太多,点头应下。他本来就需要回来完成任务,不算空话。
就在这时,旁边的达翁手指猛地收紧。
两根竹筷受力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饭结束后,柳桑拿出几只小药罐递给原宝彻,是专门解谭莎莎几人蛊毒的药。
她握着原宝彻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达翁太小,却替整个寨子扛了太多,护着寨里的老人和女人……”
话说一半,终究咽了回去,没有继续。
她抬手拍了拍达翁的背。
达翁沉默带路,送原宝彻离开吊脚楼。
两人穿过山林浓雾,走了大概一小时,停在黑窝洞山脚下。
他向原宝彻的手里塞了个东西:“等我走了你再看,你要一直把它戴上,让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你对我的承诺。”原宝彻感受到是一个圆形的硬物。
刚站稳,远处就传来喊声。
“宝彻!”
是徐旺的声音。
与此同时,无数细小蛊虫从徐旺几人身上窜出,朝着浓雾深处飞追而去——追的是刚隐入林中的达翁。
达翁深深的看了原宝彻一眼,那一眼传达的含义原宝彻也无法看清。
原宝彻腰间的乌蟒骤然收紧,力道极大,勒得他腰腹发疼。
石强开车在路边等着,几人迅速上车。
徐旺和程远脸色很差,告诉他,谭莎莎几人的蛊毒症状一直没有好转,情况依旧危险。
四哥手受了伤,简单包扎过后没休息,一直跟着守在山下,此刻坐在副驾,终于松了口气。
“两天了,还好你没事。”四哥语气沉重,“你这次太莽撞,一个人引开寨里的人,我们当时都以为你出事了。”
程远也后怕:“是啊,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不知道当初怎么会同意让你单独进去。”
原宝彻心头一动,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当初他能说服众人独自行动,根本原因就是当众亮出了乌蟒蛊,让大家确信他有自保资本、不会轻易出事。
可现在,所有人都忘了这件关键的事。
记忆像是被人悄悄抹掉了一段。
原宝彻心里沉下来。
看来,从头到尾,达翁不止是困住他、扣着蛊,还悄无声息动了手脚,篡改了同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