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h市和朋友们相处的几日,众人对达翁的戒备,慢慢彻底松了下来。
最开始的畏惧,源于黑木寨的传闻,源于他身上与生俱来的蛊师气场。
但朝夕相处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达翁的冷漠和威慑从来不对原宝彻身边的人。
他只是沉默黏人,所有注意力永远钉在原宝彻身上。
别人说话他不接、热闹他不凑,唯独原宝彻开口时,他会第一时间应声。
谭莎莎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忌惮。她亲眼看见,这个传闻里阴诡可怖的黑木寨蛊师,只会温顺跟在原宝彻身后,眼底所有锋利,全都为原宝彻一人收敛。
几日欢聚结束,清晨一早,两人登上返程回G省的飞机。
机舱平稳升空,窗外夜色未尽,云层昏暗朦胧。
达翁靠在窗边,静静望着外面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
“要过年了。”
他侧过身,熟练又执拗地攥紧原宝彻的手,指尖扣得很紧,像是攥住自己唯一的归宿。
“幸好,我还有你。”
他这辈子,只有巫卡。黑木寨舍弃了他,蛊术带给世人恐惧,所有人都避他、怕他、远离他。从头到尾,愿意收留他、陪着他、真心待他的,只有一个原宝彻。
原宝彻合上书,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清楚达翁的孤苦,这几年扎根雾岭镇,看着他从阴郁偏执、满心不安,慢慢变得安稳温顺,原宝彻心里始终软着一块。
他轻声开口:“巫卡那边,要去看看吗?”
巫卡是达翁年少唯一的暖意,是他为数不多记挂的故人,也是他留在黑木寨最后的念想。
达翁眸光微动,郑重地点头。
回到雾岭镇的当天,两人没有回住处,趁着镇上人过年热闹、无人留意的空档,悄悄绕路进山,走进荒废寂静的黑木寨。
房子早已无人居住,破败冷清,只剩风吹过木楼的簌簌声响。
达翁带着原宝彻走到最里间的祭台,台上立着巫卡的牌位。
他遵循最正统的苗族祭奠方式,安静行礼、敬献香火,动作虔诚又郑重。
这是他最看重的仪式,他要让逝去的巫卡看见,他现在有了归宿,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行礼完毕,他侧身,认真把身边的原宝彻,介绍给了唯一善待过他的故人。
看着原宝彻也在行礼,他想起了第一次带原宝彻回来,他不想放原宝彻出去,想将他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巫卡制止了他,幸好制止了他,原宝彻不是一个硬来就能爱上他的人。
离开黑木寨时,年味已经铺满整个雾岭镇。
除夕这天,整片山野小镇热闹至极。
此起彼伏的烟花窜上夜空,炸开漫天星火,亮得暗沉的山林彻夜明亮。
冬日潮湿阴冷的空气,被烟火气烘得温热柔软,家家户户门窗敞开,飘出饭菜香和说笑的吵闹声。
小院里安安静静,和外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原宝彻和达翁一起待在厨房,并肩忙活年夜饭。
没有丰盛奢华的食材,都是镇上寻常的肉菜蔬果,两人耐心清洗、切配、烹煮,一步步慢慢打理。
不多时,五菜一汤整整齐齐端上木桌,简简单单,却是属于他们最完整、最热闹的年饭。
老旧的电视机开着,春晚的欢声笑语嘈杂地填满屋子。屋外烟花不断炸响,人声、炮声连绵不绝,是最寻常的阖家团圆景象。
满屋烟火,一室安稳。
偌大的天地间,他们没有亲人团聚,却有彼此相依。
饭桌上,两人安静相对而坐。
达翁看着窗外漫天烟花,眼底没有孩童的欢喜,只有踏实的安稳。
往年过年,他都是和巫卡,巫卡身体不好,经常卧床。黑木寨清冷死寂,世人阖家团圆的日子,于他而言,只是又一个孤独难熬的日夜。
直到遇见原宝彻,他才真正有了“过年”的意义,有了家的感觉。
他轻声开口,嗓音柔软:“以前过年,我只有巫卡。所有人都热闹,巫卡休息后,我想我就是被世界遗弃的。”
“现在有阿哥了。”
他抬眼望着原宝彻,眼里盛满依赖。这辈子所有执念、所有温柔、所有存活的意义,全都系在眼前这人身上。他不求世间繁华,不求故土归宗,只要原宝彻在,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原宝彻看着他澄澈又执拗的眼神,心底怜惜翻涌。
他看着漫天烟火,心绪沉静复杂。
下乡驻村的任务,已经走到尾声。这几年他扎根雾岭镇,帮扶乡民、建设乡村,所有工作都步入正轨,上级的考核、项目的落地,全都尘埃落定。
他清楚,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只是看着身边一无所有、唯独依赖他的达翁,原宝彻从未动过抛下他的念头。
他轻声应声,语气笃定温和:“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这个年,外界喧闹万千,世间人潮涌动。
但对他们来说,不需要亲友满堂,不需要热闹应酬。两个人、一间小屋、一桌热饭、岁岁相伴,就足够温暖余生。
新年落幕,年味渐散,雾岭镇迅速恢复忙碌的节奏。
原宝彻很快全身心投入工作。
年前递交的修路、种茶帮扶项目,顺利拿到了上级批复,专项资金全部到位。
修路拓路、开垦茶园、带动乡民增收,几大项目同时推进,千头万绪的工作压下来,原宝彻整日奔波在田间地头、村寨山路,忙得脚不沾地。
达翁始终寸步不离陪着他,主动帮他分担所有琐事。
他熟悉雾岭镇的山林地形,熟悉各村各户的人情秉性,主动牵头带着黑木寨留守的年轻人开荒垦地、栽种茶苗,跟着施工队一起修路拓道。
干活时,他踏实肯干、从不偷懒,带着一众年轻人埋头苦干,进度推进得又快又稳。
遇上村里胡搅蛮缠、故意阻挠施工、不愿配合政策的村民,不用原宝彻费心周旋,达翁便会出面。
他不用争吵,不用强硬逼迫,只是静静站在人前,蛊师与生俱来的威慑力铺开,眼神冷淡沉敛,几句话便能压住所有人的私心和歪心思。
镇上人人都知道,原书记温和讲理、体恤乡民,但他身边的达翁不好惹。
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故意刁难、胡搅蛮缠。
达翁默默充当着原宝彻最坚实的后盾,是他最靠谱的帮手,也是护住他安稳的“底气”。
两人一柔一刚,一个耐心统筹、体恤万民,一个默默护航、扫清阻碍,并肩撑起了雾岭镇的乡村建设。
山路一点点被拓宽铺平,荒山一点点被绿植茶园覆盖,镇上人的日子慢慢红火安稳。
岁岁年年,平淡的日子一晃而过。
数年时光,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与相伴中悄然流逝。
原宝彻的驻村帮扶任务,圆满结束。
所有项目落地成型,雾岭镇彻底改头换面,通路通业、产业稳定、乡民安居,他所有的工作使命,尽数完成。
上级调令下达,他即将离开雾岭镇,调往省城任职,省城离雾岭寨也是能常来的距离,不会让达翁感到害怕。
所有人都以为,原宝彻会奔赴更广阔的前程。
没人预料到,他从未想过丢下达翁。
任务结束,前程可期,但他唯独放不下这个依附他而生、满心满眼只有他的达翁。
调令生效那日,原宝彻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带着达翁,一起离开了雾岭镇,一同去往繁华省城。
他的公职使命、驻村任务,到此彻底落幕。
但他和达翁的羁绊,从没有终点。
他放弃了孤身远行的利落前程,选择带着这个无家可归、无亲可依的少年。
往后漫长余生,没有世人的偏见和村寨的纷扰。
只剩岁岁朝夕,三餐四季,朝夕相守。
年少相遇于深山雾岭,救赎于绝境泥泞。
从此人间岁岁,烟火年年,余生漫漫,唯有彼此,安稳相守,直至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