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摊丁入亩,说白了就一句话把丁税摊到田亩里去”韩川说得直白。
“从此以后,朝廷只按田亩收税,不再按人头收税,有多少地交多少税,没地的一分钱不交”
海泽的瞳孔猛地一缩,讶异道“没地的人不交税,那朝廷的税基不就少了?”
“大人,您算一笔账”韩川笑了笑。
“眼下朝廷收丁税,能收上来的不过实有人口的六成,剩下四成全是黑户”
“可这四成黑户难道真的一分钱不交?”
“不,他们交租给地主,地主拿他们的租子去交田亩税,钱是同一笔钱,只不过转了一道手”
“摊丁入亩之后,朝廷直接向地主收田亩税,省了中间那道手,收上来的未必比现在少”
海泽忽然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整个人的眼睛都亮的惊人。
“还有”韩川继续道。
“摊丁入亩之后,没地的人不交税了,那些逃亡的黑户就敢回来了”
“人回来了,荒地就能开垦,荒地开垦了,田亩就多了,田亩多了,即便税率不变,税基也宽了”
“三五年之后,朝廷收上来的税只多不少,可百姓的日子比现在好过得多”
海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是钦佩。
“大人,摊丁入亩还有一个好处,丁税一取消,那些隐匿人口就没有必要了”
“豪强不再需要把佃户藏起来,官府不再需要年年查丁口”
“查丁口这桩事,大人比我清楚,底下人借机勒索敲诈,闹出多少人命案子”
“摊丁入亩之后,丁口查不查,无所谓了,这一块的头疼事直接就没了 ”
海泽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他停住脚,看着韩川。
“可你要知道,摊丁入亩,触动的是谁的利益”海泽身上透露出一股无力感。
“豪强、官绅、宗室、勋贵,没有一家不靠丁税和田亩税的漏洞活着”海泽声音沉下来。
“你这一刀下去,割的是他们的肉”
韩川点了点头:“大人说得对,所以草民还是那句话,出了这扇门草民是不会认的”
海泽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指着他的鼻子笑骂了一句:“滑头”
韩川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草民该回去了”
海泽摆了摆手,没再留他。
韩川出了后堂,穿过前院,朝县衙大门走去。
走到门房的时候,那个书吏正趴在桌上抄公文,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
韩川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老哥,方才劳烦通报,一点心意”
书吏连忙推辞:“韩里正客气,分内的事”
韩川把钱按在桌上,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县衙大门。
门外日头已经升到正中,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驴车的,闹哄哄一片。
韩川翻身上了小马哥,两腿一夹马腹,往城门口走。
出了城,官道上没什么人,他催马快行,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锦囊提示的是明日黄昏,独眼狼明日黄昏下山踩点,也就是说,他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准备。
独眼狼是黑风寨的二当家,左眼戴黑皮眼罩,右腮一道刀疤,据传出身于边军,精通战阵搏杀。
黑旋风是莽夫,独眼狼是狐狸。
对付莽夫,硬碰硬就行,对付狐狸,得让他自己钻进套里。
韩川一边想一边催马,三十里路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韩家村的老槐树。
韩川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先去了裴老六家。
韩川推门进了铁匠铺,大牛右胳膊上的布条已经拆了,露出一条淡粉色的新疤。
从肩膀一直拉到肘弯,看着吓人,但胳膊活动自如,显然已经好利索了。
“裴叔,大牛哥”韩川开口道。
裴老六把锤子往砧板上一搁,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走过来坐下。
大牛也放下手里的活,拉了张马扎坐过来。
韩川便将自己得到关于独眼狼今天下午可能会来踩点的事给说了出来。
裴老六已经没有询问消息的来源,有了前两次的验证,他知道韩川这么说这消息必然就是真的。
大牛开口了:“带多少人?”
“踩点不会带多,估摸三五个顶天了”韩川看着裴老六。
“裴叔,我觉得咱们三个就够了”韩川说得干脆。
裴老六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行,省得让乡亲们跟着提心吊胆”
黄昏。
日头刚落到鸡鸣山脊背后,天色就暗得特别快。
村口老槐树底下,韩二愣子蹲在石碾子上啃一根冻萝卜,身旁坐着韩大庆,手里搓着麻绳。
韩川交代过,凡是村里来了生面孔,一律都得报给他。
“大庆叔,你说里正为啥突然让咱们盯着生人?”韩二愣子咬了一口萝卜,含含糊糊地问。
韩大庆头也不抬:“让你盯着你就盯着,哪那么多废话”
“我不就问问嘛”
“问啥问,里正做事还用得着跟你解释?”
韩二愣子缩了缩脖子,把剩下半截萝卜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候,官道那头传来一阵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
韩大庆抬起头,眯着眼往村口方向看。
一辆青布篷的马车从官道上拐过来,车板两边挂着几张灰扑扑的皮子,看着像是狼皮和狍子皮。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车篷里还坐着两个,赶车的是个矮壮汉子。
阔脸膛,鼻头冻得通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
“收山货的?”韩二愣子站起来,伸长脖子瞅。
韩大庆拽了他一把:“别咋呼,我去找里正,你在这盯着”
韩二愣子“哦”了一声,蹲回石碾子上,拿眼去瞟那辆马车。
马车慢悠悠地进了村口,赶车的矮壮汉子四下张望了一圈。
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山货嘞,收药材”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外地口音。
村道上几个刚收工的村民扭头看了两眼,也没在意,冬天里偶尔有行脚商人来村里收皮子,不稀奇。
马车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住了,矮壮汉子跳下车,拿鞭子杆敲了敲车板:“老乡,村里谁家有皮子卖?”
韩二愣子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含混道:“有,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说完跳下石碾子,往村里跑去。
他跑得急,到了韩川家门口差点撞上刚从院里出来的林素秋。
“二愣子,你跑啥?”林素秋手里端着撮箕,差点被他撞翻。
“里正呢,来收山货的了”
“收山货的怎么了?”林素秋不解。
“里正说了,生人来村里就得报,人在老槐树底下等着呢”
林素秋“哦”了一声,转身冲院里喊:“姐夫,来了个收山货的,二愣子说在老槐树底下”
话音刚落,正房的门从里面拉开,韩川走出来。
......